译者前言

第一次在伦敦中心区一家剧院看易卜生的诗剧《培尔·金特》,外面还响着警报。纳粹的轰炸机正在头上盘旋 —— 说不准那是一九四几年的事了。剧院经理按照市政当局的规定,先把幕落下来,然后向观众宣布:凡愿暂避一下的,可以退场。当时剧场里动静不大,一方面是出于观众对纳粹的蔑视,同时也由于戏的确有吸引力。旅英七年,戏我没短看:歌剧、莎剧、话剧,甚至圣诞节为孩子们演的“哑剧”。然而没有一出戏曾那么整个地攫住我的心灵。那以后,我还在剑桥收听过两次此剧的广播。每次接连近几个钟头哪!然而我总是带着兴奋的心情,一气听到底。

从那以后,我有时就在思想里把这个剧本同现实生活联系起来。比如1948年至1949年,像绝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一样,我也在考虑思想改造问题。那时我就把《培尔·金特》同这个问题联系起来了,并且在我主编的《香港大公报·文艺》(1949年8月15日)上以整版篇幅写了篇《培尔·金特 —— 一部清算个人主义的诗剧》,其中有一段涉及我对此剧主题的理解:

在所有的戏里,易卜生都要我们忠于自我,殉道者般地坚持自我。在这部诗剧里,他却告诉我们说:“我是军队,里面排列着愿望、食欲和贪婪。我是海,里面浮着幻想、索取和期待。”他告诉我们:“要保持自我,就先得把自我毁灭了。”没有比这更不像易卜生的了!然而《培尔·金特》这个寓言讽刺剧所抨击的,自始至终是自我。

当时我对思想改造的理解,就是个人主义的克服,因而也就把《培尔·金特》这个诗剧理解为对个人主义的清算。这当然是很肤浅,很不全面的。

1978年为《世界文学》(内部发行)译完此剧第一及第五两幕后,在写前言时,我又把它同十年浩劫时期的风派人物联系起来了。有一段是这么写的:

这部诗剧笔势纵放,内容着实庞杂;然而全剧还是有一个前后呼应、贯串始终的主题,即人妖之分。易卜生认为做个“人”,就应保持自己的真正面目,有信念,有原则,不投机取巧,不见风使舵;为了坚持自己的信念原则,什么苦头都准备吃,什么侮辱都准备受。那个剁掉自己指头的人也可以说就是《人民公敌》中斯多克芒医生的雏形。“妖”则无信念,无原则,蝇营狗苟,随遇而安;碰到困难就“绕道而行”,面临考验就屈服妥协。他掂斤拨两,看事物只凭利害,不讲是非。他八面玲珑,处处“适可而止”。为了娶上妖女,他可以安个尾巴;在群猴围攻下,他不惜巴结老猴王。但他越是自我扩张,侵人自用,他就越失掉自己的本来面目。这种人进了铸勺,铸成纽扣也还是废品 —— 没有窟窿眼儿!

在理解一部古典作品时,会受到当时心境的影响,这是难免的。然而这毕竟不是诠释一部作品的正途,因为它不完全是从作品本身出发,而有些借题发挥。

1880年5月,当此剧德文本译者卢德维希·帕萨尔格写信问起《培尔·金特》的主旨和作者构思经过时,易卜生在同年6月16日从慕尼黑写的回信中没做正面的阐述。他说:“要把那个说清楚,我得另外写一本书,而时机尚未到来。”接着他又说,“我笔下的一切,虽然不一定都是我个人经历的,却都与我心灵所感觉到的有着密切关系。我的每部作品的主旨都在于促使人类在精神上得到解放和感情上得到净化,因为每个人对于他所属的社会都负有责任,那个社会的弊病他也有一份。因此,我曾经在一本书里写下这样的题词:‘活着就是要同心灵里的山妖战斗,写作就是坐下来对自己作最后的评判。’”

易卜生始终也没写出“另外”那本书。一个多世纪以来,关于这个五幕三十八场幻想、象征、寓言、哲理诗剧的中心思想,众说纷纭,有些易卜生研究者中间甚至存在着“不可知论”。例如蒂龙·格斯理在为英国1944年演出本写序言时就说:“这个戏只能凭各人主观去解释,这个人同那个人的解释可能完全不同,而二者又可能都正确。”R·法夸尔森·夏普在为《万人丛书》版英译本所写序言中说:“剧中有哲理,但它主要不是哲理诗;剧中有讽刺,但它主要不是讽刺诗,而是个幻想曲。”

易卜生本人认为,这个戏出了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就不大可能为人们所理解了。但是他的英国私塾弟子萧伯纳显然不以为然。1896年他在伦敦《星期六评论》(11月22日)剧评栏中写道:“易卜生的《培尔·金特》这个剧本的普遍意义,在所有国家中都必昭然若揭。”

我很同情那位德文译者,因为这个戏倘若不大致掌握住它的中心思想,首先翻译上就有困难。这两年,特别是1979年出国时,我曾留意国外有关《培尔·金特》的著作。同时,挪威奥斯陆大学的年轻汉学家依利莎伯·艾笛女士也曾热情地帮我搜集了不少这方面的资料。

有些评论家(如比昂逊)认为易卜生写这个诗剧,用意主要在于讽刺、抨击挪威国民性中的消极因素,如自私自利,回避责任,自以为是,用幻想代替现实。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培尔·金特就是挪威的阿Q。

关于人妖的问题,有的学者(如《现代文学中的灵的声音》的作者特雷弗·戴维斯)用基督教教义来解释,认为越是忠于自己的,越要否定自己。反之,越是一味追求个人利益的,越不会得到满足。到头来只会毁灭自己。还有的学者是把人妖这么分的:人要忠于自己的原则理想,这是个性主义(individualism),而妖所遵循的,则是利己主义(egoism)。

总之,易卜生这部诗剧的主人公一生都在两种哲学、两种做人的方法、两条道路中间徘徊、斗争。在这一点上,它比易卜生后来写的社会问题剧探索得也许更为深刻、大胆,更具有超过时间空间的普遍意义。这可以说是一出以人生观、世界观的抉择为主题的戏,然而写得生龙活虎,一点也不沉闷。

1862年,易卜生在一次徒步旅行中,偶然听到培尔·金特这个名字。18世纪末叶到19世纪初叶,确实有个叫这个名字的农民住在古德布兰斯达伦地方。这个人物形象在易卜生的头脑里足足酝酿了九年。1867年1月他才动笔写此剧。同月5日,他在给知友黑格尔的信中说:“我正在开始写一个新剧本,如果一切顺利,今夏即可完成。它将是一个长篇诗剧,主人公一半出自传说,一半出自虚构。它将和《布兰德》很不同。剧中不会有什么议论。这个主题在我心中酝酿已久了。我现在正写第一幕。写成之后,我相信你会喜欢它的。请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同年3月,他又写信给黑格尔说,已写完第二幕。5月2日又去信说:“全剧轮廓已经异常清楚了。”说明写此剧之前他虽已酝酿了很久,动笔时还是让剧情凭着奔放的想象来发展。最后一幕写了25天,在同年10月14日完成的。当时,易卜生正侨居在罗马附近一个小镇上。

易卜生在信中提到的《布兰德》,是他的另一部剧作。两个作品是紧接着写的,而且都是五幕诗剧。1865年11月易卜生写完了《布兰德》,仅仅过了五个星期,他就动手写《培尔·金特》了。

然而这两部作品在风格和内容上都大不相同。《布兰德》在结构上相当谨严,行文也较平稳。除了那个看不见的唱诗班和最后一幕中的幻象,全剧都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空间,它始终也没离开挪威西部一道狭窄阴暗的峡弯和附近的山峦,时间则不出五年。

同一支笔,写《培尔·金特》时则如野马奔腾,走笔若飞。作者像是把亚理士多德以来欧洲戏剧结构那些条条框框全抛在九霄云外了。全剧确实如一只令人眼花缭乱的万花筒。背景忽而遍地石楠花的挪威山谷,忽而西非摩洛哥海滩,一下子又来到撒哈拉大沙漠,来到埃及,最后又回到惊涛骇浪、暗礁四伏的挪威峡湾。全剧迷离扑朔,时而是现实生活(山村婚礼),时而又飘进童话世界(山妖宫殿)。这些变化使全剧充满了动与静、光与暗的强烈对照,也为舞台设计家提供了发挥才能的广阔天地。

更强烈的对照还是布兰德和培尔·金特这两个人物。前者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理想主义者,后者则是个没有原则,不讲道德,只求个人飞黄腾达,毫无理想的投机者,一个市侩。

然而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物却同为一个问题所困扰着:人怎样才能忠于自己。

19世纪中叶,像培尔·金特这种经历,在欧洲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当时挪威农业经济濒于解体,像培尔那样离乡背井,到海外(新大陆或非洲)去撞大运的人,是很常见的。

这个人物绝不仅仅是个坏蛋。他具有一定的复杂性。他不务正业,胡作非为,可是在他妈妈弥留之际,他佯作驾着马车送她去天堂赴宴那一景,确是感人!他放荡极了,几乎见了女人就没命,不管是山村的新娘,是妖女,还是沙漠酋长的姑娘,他都要捞上一把;然而他真正爱的,却是那位圣洁的索尔薇格。对她的追求和崇敬,代表着培尔灵魂中善的一面。他拒绝英格丽德的爱,就是因为她不具备索尔薇格的圣洁。当索尔薇格背弃家庭到山里去找他时,培尔自惭形秽,不敢接受她。分手时,他要求索尔薇格永远等着他,无论多久。索尔薇格没辜负他这个请求。易卜生写到最后,可能也为这对恋人的离合所感动了。他仿佛让培尔在索尔薇格忠贞不渝的爱情中,得到了拯救。

《培尔·金特》出版后,评论家比昂逊立即写信给易卜生说:“我爱你在剧中发的脾气,我爱那股愤怒给你的勇气。我爱你的精力,你的怔忡不安。啊,你的剧本使我由衷地发出笑声,就像久居一间憋闷的病室里闻到了海的气息。”信末,他还说,“这只是一封表示爱慕的信。易卜生,你的《培尔·金特》真是辉煌伟大,只有挪威人能了解它有多么好。”

其实不然。1981年,法国青年导演帕特利斯·谢罗认为这个剧本是“一个遗失了的大陆,一个星球,一个纪念碑式的巨作,写得深刻而富有启发力”,以至使他产生了一种“非把它原原本本地搬上舞台不可的迫切感。一种压倒一切的强烈愿望”。他并且成功地实现了这一愿望。

然而这样一部抨击了挪威生活种种方面的作品,也不能不激怒一些人。有些人甚至怀疑易卜生写的不是诗。这下易卜生发火了。他愤然反击说:“我这个戏就是诗。如果它不是,那么它将成为诗。挪威将根据我这个戏来树立诗的概念。对我做的那些不公正的抨击,使我感到高兴。愤怒将给予我更大的力量。如果非交战不可,那么就开火吧。如果说我不是诗人,那无损于我一根毫毛!”

从易卜生对此诗剧的捍卫,可以看出他是倾注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并且对它是信心十足的。

除了主题思想,《培尔·金特》的技巧也是学者们探讨的一个方面。挪威的B. J. 提斯达尔写了一本书,题名《乔伊斯与易卜生》(挪威大学联合出版社1968年版),其中引用乔伊斯的弟弟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1907年的一段日记,证明乔伊斯在写他的巨著《尤利西斯》时,曾说要把那部心理小说的主人公写成都伯林的培尔·金特。事实上,《培尔·金特》中那大段大段的独白确实赤裸裸地刻画出培尔在各个阶段、不同场合的心理活动。剧中有些场景,特别是妖宫、开罗疯人院和第五幕中那个陌生人的出现,可以说把一些潜伏在人物下意识中的憧憬和噩梦搬上了舞台。难怪有的学者(如《易卜生:分裂的意识》一书的作者查尔斯·R. 里昂)把此剧看作是意识流派文学的先驱。

据说易卜生在写《培尔·金特》时,由于感情奔放,不想受舞台技术的限制,根本没考虑上演问题。事实上,此剧出版九年后,也即是1876年,作者应挪威国家剧院之请,对剧本做了删节后才搬上舞台的。著名挪威作曲家艾德华·格里格(1843—1907)为该剧的首次公演谱写了《培尔·金特组曲》。有些评论家认为格里格的组曲同诗剧配合得不好,但那组组曲至今仍是西方乐坛上脍炙人口之作。

挪威之外最早的演出为1886年,在丹麦首都哥本哈根。英语世界于1909年10月29日,在美国芝加哥的歌剧院首次公演。

这个诗剧的生命力真是强得惊人。笔者在写此文时,看到伦敦《泰晤士报文学副刊》(1980年10月24日)上登着对此剧1980年10月初在大学城牛津演出的评论,舞台脚本是由艾德里安·米奇尔根据卡林·班包罗的英译本改编的,作曲者得尼克·比凯特。妖宫一幕配的是摇滚乐!1981年5月萧曼同志在法国又看到了全本《培尔·金特》的演出,那的确是一番壮举。

自从在伦敦看了那次演出后,我就留意搜集《培尔·金特》的英译本。20世纪50年代初,一次叶圣陶先生召宴,席间有潘家洵先生。我曾问他有没有翻译这个戏的计划,并竭力怂恿他把它译出来。潘先生居然被我说得兴致勃勃起来。

事后,我就亲自把我所藏的四种英译本送到他在未名湖东大地的寓所。这大约是1956年初的事,转年我就跌入深渊,再也没见到他或任何文艺界友人了。

1973年从湖北咸宁干校回京后,冯宗璞同志告诉她的同窗文洁若,说潘先生正在到处打听我,并托她把一包书转交我。打开一看,正是《培尔·金特》的那四个译本。随后不几天,当我正在东直门那间阴暗、潮湿的门洞里挥汗赶译着《拿破仑论》时,忽然听到有人叩门。哎呀,八旬的潘老先生拄着拐杖走进我那间寒舍了。他微喘着气说:“来向你道歉的!”意思是17年前他答应把《培尔·金特》译出来,他爽了约,交了白卷。

1978年,大地逐渐转暖了,暖到使我从鬼又重新变成了人。多年不往来的朋友又敢见面了。这时,《世界文学》的邹荻帆同志来找我译点什么。我真是受宠若惊,因为我早已被编入翻译大队,与文学翻译绝了缘。好在那时的《世界文学》还是内部发行。当时全家只有一张小学生用的双屉桌,桌角上正堆放着潘先生退回的《培尔·金特》英译本。经刊物编辑部首肯后,我就着手翻译起来。

我显然不是这部名作的理想译者。当时为什么冒昧地自告奋勇呢?我想,一是一场浩劫之后,那时除了《培尔·金特》,我手边没有旁的文学书可译。那个时期,我接触的都是些国际政治方面的书。其次,我确实多年来希望这部作品能和我国读者见面。潘先生退回来,我再也没旁处可送了。于是,就干脆自己来试它一下。

当然,我只能用散文来译。我对于诗歌向来一窍不通,与其把它糟蹋成洋快板,不如先让它朴朴素素地与我国读者见面。除了剧中个别短歌外,译用的一律是大白话。译短歌时曾得到孙用及屠岸两位同志的帮助。希望将来有诗人 —— 特别是懂挪威文的诗人,用韵文来译它。

目前这个译本主要根据的是诺曼·金斯伯里1944年的演出本(1946年伦敦出版),同时参阅了《万人丛书》《蓝带丛书》以及最早的威廉·阿切尔的英译本。

剧中人物

奥丝 —— 一个农妇

培尔·金特 —— 奥丝的儿子

背着口袋的两个老妪

阿斯拉克 —— 铁匠

参加婚礼的客人们、管家的、提琴手等等

一对夫妇

索尔薇格、海尔嘉 —— 这对夫妇的女儿

黑格镇农庄主

英格丽德 —— 黑格镇农庄主的女儿(新娘)

马斯·穆恩 —— 新郎

新郎的父母

三个牧牛女

绿衣女

山妖大王

众妖臣、小妖及女妖

两个巫婆、精灵

绿衣女生的丑儿子

卡莉 —— 佃农的妻子

科顿、巴隆、埃贝克夫、特龙皮特斯塔拉 —— 培尔·金特

一个贼

一个窝赃者

安妮特拉——阿拉伯酋长的女儿

阿拉伯人、女奴和舞女

贝葛利芬费尔特博士——开罗疯人院院长

胡胡——来自马拉巴的语言改革家

霍显——东方国家一个大臣

背着木乃伊的农民

众疯子及看守

挪威船长及船员

大师傅

一个陌生人

主持葬礼的牧师

葬礼参加者

法律代表

铸纽扣的人

一个瘦子


剧情从19世纪初叶开始,约在1867年告终。事情一部分发生在古德布兰斯达尔及周围的山岭间,一部分发生在摩洛哥海滨、撒哈拉沙漠、开罗疯人院及海上。

第一幕

第一场

〔离奥丝家园不远的小山麓,树木丛生,中间流着一道湍急的涧溪。小溪对岸,有一座老磨坊。夏季酷热的一天。培尔·金特,一个二十来岁的壮小伙子,正沿着小道走过来,他的母亲奥丝 —— 一个又矮又瘦的老妪,气冲冲地跟在他后面,边走边骂着。〕

奥丝 培尔,你撒谎!

培尔(继续走着)什么?我?撒谎?

奥丝 那么你赌个咒,担保你说的是实话。

培尔 赌个咒?凭什么要赌咒!

奥丝 哼,你就是不敢!你全是瞎胡扯!

培尔(停下来)我说的全是实话!

奥丝(同他面对面地)你敢正眼看我吗?瞧,地里大忙季节,你溜到山里去啦 —— 一溜就是几个星期不照面儿。在山里东跑西颠,在雪地里追鹿,把衣裳撕得个这么乱七八糟地回来。你打的野味呢?你的枪呢?你以为瞎编点子猎户的故事就能把我这苦老婆子蒙哄过去了 —— 那么,你说说看,你是在哪儿见到这只驯鹿的!

培尔 在燕汀山西边儿。

奥丝(轻蔑地笑了一下)倒有那么点边儿!

培尔 我躲在几棵树后边,背着风。那只驯鹿正用它那蹄子刨雪哪,想吃点儿青苔……

奥丝(依然轻蔑地)对,准是这样!

培尔 我站在那儿听着,连大气儿也没敢出。我听见它那蹄子咔哧咔哧地挠地皮,瞅见它那对大犄角。我就肚子贴着地从石头缝儿里朝前爬了几步。周围都是大石头挡着,我就偷偷地望着它。嗬,好一只驯鹿,光溜溜的,浑身都是膘。唉,我敢说你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的一只驯鹿!

奥丝 真没见过!

培尔 砰,我给了它一枪。这家伙就倒在石堆上嘞。我转眼就骑到它背上,攥住它的左耳。我正要用刀子朝它的嗓子眼儿里扎 —— 哦,这个混蛋大叫了一声,又噌地一下站起来啦。它脑袋朝后那么一甩,我手里那把刀就连刀鞘一块儿给撞掉了。它顶住我的大腿,它那对犄角像一把火钳子一般挤住我的腿肚子。然后,一转眼就朝燕汀山背儿跑去啦。

奥丝(不由自主地)唉,我的老天爷!

培尔 您到过燕汀山背儿吗?那足有两里地长。上头窄得就像镰刀刃儿。站在山头往下瞧啊 —— 底下是冰河,再过去是山坡,再过去是灰乎乎的峡谷。山背儿下边一里多路的地方,周围是黑黝黝、死气沉沉的湖水。我骑着那只驯鹿,像长了翅膀似的,就在那道山背儿上飞跑起来。啊,我从来没骑过这么一匹小马驹儿。可真过瘾呀!我一边儿望着照在山头上那金煌煌的阳光,一边儿跑。朝下边一看,半空里飞着一只只满身金色的鹰,小得就像一粒粒在阳光里飞扬着的尘土。冰河上面大块大块的浮冰在裂开,可是听不见声响。山上的精灵们围着我们团团转,又唱歌,又跳舞,闹得我们眼花缭乱,听也听不清楚。

奥丝(给他说晕了)唉呀,我的天!

培尔 忽然间,在悬崖尽头儿,从驯鹿脚下一个洞穴里,飞出一只大松鸡。它吓得忽闪着大翅膀,咯咯地叫着,就飞起来了。驯鹿使劲把身子那么一扭,我们就从悬崖边儿上跳了下去。

〔奥丝吓得站不稳了,赶紧扶住一棵树。〕

这时候,山崖在我们背后,下边是无底深渊。我们先冲破层层云彩,接着又冲散一群海鸥;它们围着我们飞了一阵,一边啾啾叫着,然后就飞走了。我们还往下飞呀,飞呀。在我们下边出现了一个白糊糊、亮光光的东西,就像驯鹿的肚皮。妈妈,原来那是光滑的湖面上映出的我们的影子。那影子一个劲儿朝着我们蹿上来,我们往下冲得也不比它慢。

奥丝(急得喘不过气来)培尔,天保佑你!快说下去吧!

培尔 那只从半空中下来的驯鹿,跟湖面上的那只驯鹿砰的一声碰在一起了,浪花溅出好几里去,差点儿把我们淹死。好容易才凫到山湖岸 —— 驯鹿前头凫,我在后边使劲拽住它。这样,我才回的家呀 ——

奥丝 可那驯鹿呢?

培尔 驯鹿?我估计它还在那儿待着哪。

〔培尔用指节清脆地捻了个榧子,转过身来。〕

培尔 您要是找得到它,那就算您的啦!

奥丝 亏得你没裁断膀子,腿也没折,也没把脊梁骨摔坏。唉,谢谢老天!瞧,我高兴得都流出泪来啦。谢谢老天保佑我这心肝儿子!哎呀,瞧你的马裤!扯了个大口子!唉,想起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没出什么大事故,这就算不得什么啦。

〔忽然,奥丝住了口,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一声不响地望着他。接着,又猛地嚷起来。〕

奥丝 哎呀,你全是瞎编的!你这个魔鬼!唉,老天爷呀,老天爷呀!他多么会胡编呀!我记起来了。从前我做姑娘的时候就听过你刚才瞎诌的这个故事。说是发生在格莱斯内,骑驯鹿的也不是你 ——

培尔 反正都一样。要是他做得来,我也成。

奥丝 (愠怒地)我知道你专会信口开河,添枝加叶,把你的谎编得天花乱坠,教人找不到一点儿破绽,你成天就是这么乱编一气,搭你的空中楼阁。胡诌什么老鹰的翅膀呀,东撒一个谎,西撒一个谎,编那些又惊又险的故事,叫人摸不清你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培尔 要是旁人这么说我,那我干脆就把他揍趴下。

奥丝(哭着)唉,天哪,我还不如死了呢,索性让我埋在又黑又冷的土底下吧!我怎么求你,怎么掉眼泪也白搭。反正你就是不成才了!

培尔 亲爱的、漂亮的小妈妈,您说的全对。可是别那么气鼓鼓的,高兴起来吧!

奥丝 瞎扯!我高兴得起来吗?我养的不是个儿子,是一头猪!像我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寡妇,净丢脸,叫我多么伤心哪!(又哭起来)你爷爷当年留下的那份家当,还剩下什么啦?拉斯姆斯·金特挣下的一袋子一袋子的钱,还剩几个啦?全飞啦,碎成末末儿啦,浪费掉啦,没影儿啦!都像沙子一样从你爸爸的手指缝儿掉光啦!他这儿也买地,那儿也买地。家里套着两匹马拉的、漂漂亮亮的马车。谁都记得那年冬天他摆的那场筵席,每个客人喝完都把酒杯往后墙一摔。如今,钱啊,一股脑儿都给他挥霍光了。

培尔 去年的雪呢?

奥丝 住嘴,别打岔!瞧瞧咱们这间农舍。连一扇整窗户也没有。玻璃破了就用烂布来塞。篱笆墙倒的倒,塌的塌。害得牲口挨风吹雨打。地也荒了。月月儿官府都来没收东西。

培尔 妈,您别老这么念穷秧子啦。咱们是倒了霉,可是会苦尽甘来的。

奥丝 咱这块地,从前多肥啊,可是现在连土都长碱啦。培尔,你可真行,还像当年那样成天挺着胸脯,兴高采烈的。那回哥本哈根来的那位牧师问起你的教名,说城里最有学问的人也巴不得有你这么个聪明儿子。你爸爸听了高兴死了,就送了他一匹马,一辆雪橇,来酬谢他对你的恭维。那阵子咱们可真是万事亨通。教会里的,军队里的,那些有权有势的,每天都是咱们的座上客,连吃带喝,肚子都快胀破了。可是等咱们钱财一光,那时候可就看出朋友来啦。自打你爸爸背起口袋出去做小买卖,咱们这家就像座坟墓似的,再也没人来登门了。(用围裙擦了擦眼泪)你是个棒小伙子。你妈如今老了,你本应该像根拐棍儿似的伺候我。你本应该把心思统统放在咱们这庄稼上,好好儿地守住你爸爸留给你的这点儿家业。(又哭起来)可你这个二流子,天晓得你帮了我多大忙!在家的时候,你也只是捅捅炉子,旁的什么都不干。左近村子里的姑娘们一去跳舞会,你就把她们吓跑。你跟流氓恶棍打架,害得人人都笑话我。

培尔(从奥丝身边走开)妈,别说啦。

奥丝(跟在他后头)新近一群人在伦代喝醉了酒,打群架,是不是你带头干的?除了你,谁会把铁匠阿斯拉克的胳膊打伤?就算没打伤,至少也让他的手指头脱了节吧?

培尔 这是谁跟您瞎说的?

奥丝(恼火地)是佃户他媳妇卡莉说的。她听见叫喊啦。

培尔(揉了揉胳膊肘)对呀,可是叫喊的是我呀。

奥丝 是你?

培尔 可不,妈妈 —— 我挨揍啦。

奥丝 怎么?

培尔 哦,他壮得很呢。

奥丝 谁呀?

培尔 阿斯拉克呀 —— 我尝到滋味儿啦。

奥丝 丢脸啊!我恨不得啐你一口。你居然让那么一个一钱不值的醉鬼,那么个专爱闹事的流氓,那么个游手好闲的浪荡汉给揍了!(又哭起来)为了你,我忍气吞声,丢尽了脸。可是这回更叫我没脸见人啦。他再壮 —— 难道你就得当个熊小子?

培尔 我揍了人也罢,挨了揍也罢,全一个样。反正您也得哭上这么一场。(笑)妈妈,高兴起来吧!

奥丝 啊,你又在向我撒谎呢,对不对?

培尔 对,就撒这么一回。您该可以不哭了吧。把眼泪擦干了。(攥起左手)瞧,我就是用这把肉钳子按住铁匠的脑袋,我右手就是把大锤子。

奥丝 你这个闹事鬼!你这么胡作非为,早晚要把我逼进棺材里去!

培尔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您的运气要比那好上两万倍!唉,我这纯朴的小妈妈,您总该信得过我吧。有朝一日,周围这一带都会对您低头哈腰,毕恭毕敬的,就等我做出点惊天动地的事业来吧 —— 真正惊天动地的事业!

奥丝(轻蔑地)你?

培尔 谁能知道自己的前途?

奥丝 有朝一日,你只要懂得补补你的马裤,我就感激不尽了。

培尔(激动地)我要当国王!当皇帝!

奥丝 老天爷,这孩子本来就是个半吊子,这下他简直发疯啦。

培尔 非当不可!我只求您容我时间。

奥丝 俗话不是说:“容我时间,就能上天。”

培尔 对,您就等着吧。

奥丝 别说啦!你发了疯!不过,要不是你这么成天白日做梦,你倒兴许会干出点名堂来。黑格镇的那位姑娘喜欢过你,你要是正正经经去求她,本来是可以把她求到手的。

培尔 您真这么想吗?

奥丝 姑娘要是看中了,老头儿也只好点头。他固执到一定时候就得让步。最后拿主意的是英格丽德。姑娘不论走到哪儿,那老头子总是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头。(又哭起来了)唉,我的培尔,那可是个有家当的姑娘。想想看,你要是把她爹的田产继承过来,是多么大的一片啊!你当初要是拿定主意,早就成了仪表堂堂的姑爷啦,就不会是现在这么个穿得破破烂烂、浑身腥臭的流浪汉啦。

培尔(急切地)跟我来,我求婚去。

奥丝 去哪儿?

培尔 黑格镇呀。

奥丝 可怜的小子,不灵啦。

培尔 怎么?

奥丝 天哪,我恨不得哭上一场。你错过了机会,没这份好运气啦。

培尔 怎么回事?

奥丝(哽咽)你在山里乱撞,骑着驯鹿满天飞的时候,人家马斯·穆恩上门,把那姑娘求到手啦。

培尔 怎么?他!那个傻瓜!那个人人拿来开玩笑的家伙!

奥丝 可不,她马上要嫁的就是这个人。

培尔 等等,我去把车套上。(转身要走)

奥丝 你用不着费事啦,人家明天就行婚礼。

培尔 行个屁!我今儿晚上就赶去。

奥丝 你去了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这还不够吗?你非教咱们丢尽了脸不可吗?

培尔 放心吧,妈。万事都会如意的。(边嚷边笑)妈,咱们不坐车去啦,套车太麻烦。(把奥丝抱起来)

奥丝 撒开我!

培尔 不, 我要抱着我妈去参加婚礼! (蹚进溪流)

奥丝 救人啊!咳,老天爷发发慈悲吧!培尔,咱们快淹死啦。

培尔 淹死?不会的。像我这么一位体面人物,将来死也得死得体体面面的。

奥丝 你!你早晚会给绞死。(揪培尔的头发)你这畜生!

培尔 您别乱踹。这儿底下可滑得很。

奥丝 你这笨驴!

培尔 随您骂去吧,挨几句骂伤不着筋骨。啊,这儿水浅啦 ——

奥丝 你可别撒手哇!

培尔 冲啊!咱们娘儿俩玩把戏吧。(猛跑)您当培尔,我当驯鹿。

奥丝 我都快晕过去啦。我在哪儿?老天爷!

培尔 就到啦。咱们到对岸了。(爬上岸)我把您背过了河,您不把我这只驯鹿好好亲上一亲吗?

奥丝(打了他一记耳光)这就是我给你的谢礼。

培尔 嗽!这笔小费给得很不离儿。

奥丝 把我放下!

培尔 等到了行婚礼那儿再说。您口齿伶俐,您跟那个老古板摆摆道理,告诉他马斯·穆恩是个醉鬼。

奥丝 放下我!

培尔 您拿出口才来,说说您的儿子是怎么个一表人才 ——

奥丝 这你放心,我会把你干的那些好事儿统统向他们说的。我要把我这个没出息的儿子调皮捣蛋的行为,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他们,一桩也不漏 ——

培尔 真的?哦,哦。

奥丝 我要一直说到那老头子把狗撒出来,像捉贼那么朝你身上扑!

培 尔 算啦,那我还是一个人去吧。

奥丝 可我要跟着你去。

培尔 好妈妈,您身子骨不行。

奥丝 你等着瞧吧。我气得能把大石头砸成面面儿!哼,我能把火石嚼烂了。放下我!

培尔 嗯,可是您得答应我——

奥丝 我什么也不答应!我非跟你去黑格镇不可。我要让他们晓得你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培尔 那您就留在这儿吧。

奥丝 我才不呢!我要去参加婚礼!

培尔 不,我不会让您去的。

奥丝 那你怎么办呢?

培尔 我把您撂在屋顶上。

〔培尔把奥丝放在磨坊屋顶上。〕

奥丝(叫喊)快把我扶下来!

培尔 可是您得听我的——

奥丝 我不!

培尔 好妈妈,听我的话吧。

奥丝(揭起一块草皮朝他丢去)培尔,你马上把我扶下来!

培尔 我不能,我也不敢,要不我就扶了。(走近奥丝)听我说,您的腿可别动弹,一寸也动不得。也别再揭草皮了,不然的话,您会一头栽下来,那可就 ——

奥丝 你这畜生!

培尔 别踹来踹去的!

奥丝 我恨不得让你像妖精换下来的替身那样,从这个世界上刮走。

【注】据挪威民间传说,妖精把好婴儿偷走,换上又丑又怪的替身。但可以用一种符咒把替身从烟囱里刮走。

培尔 您说这话不害臊!

奥丝 哼,你还讲害臊!

培尔 我去办的事可不容易呀,您本应该祝福祝福我。您肯吗?

奥丝 我要狠狠地揍你一顿,尽管你那么壮!

培尔 哦,再见吧,好妈妈。耐心点儿,我去去就来。(正要走,又回过身来,朝她摆了摆指头)记住,您可别动弹,像只耗子那样乖乖儿地纹丝不动!(下)

奥丝 培尔!天哪,他走啦!这个骑驯鹿的!这个扯皮打谎的!嗨,你听见了呀?——咦,他穿过草地走啦。(喊)救人呀!我要晕倒啦!

〔两个背着口袋的老妪沿着小道朝磨坊走来。〕

老妪甲 是谁在喊哪?

奥丝 是我!

老妪乙 是奥丝呀!你可高升啦!

奥丝 高升?我都快上西天啦!

老妪甲 那可是趟愉快的旅行!

奥丝 替我拿个梯子来!把我弄下来。培尔那个魔鬼!

老妪乙 你那个儿子?

奥丝 现在你们可亲眼看到他的所作所为了吧。

老妪甲 我们替你证明。

奥丝 扶我下来吧!我要赶到黑格镇去。

老妪乙 他到那儿去了吗?

老妪甲 可有人要跟你们算账哪。铁匠也要去吃喜宴。

奥丝(扭着双手)老天爷!我可怜的孩子!他们准会把他弄死的。

老妪甲 人家倒是常这么说,放心,过一会儿就知道弄没弄死啦。

老妪乙 这老婆子头脑糊涂了,准是这么回事。(大声朝山上嚷)埃温德!安代斯!喂,到这儿来!

男人的声音 出了什么事啦?

老妪乙 瞧,培尔·金特把他妈撂在屋顶上啦!

#note 培尔和他妈的对话怎么像情侣似的。

第二场

〔一个灌木丛生、遍地石楠花的山坡。后边,隔着篱笆,是大道。培尔·金特沿着小路走来,匆匆来到篱笆前,站在那里瞭望远处景物。〕

培尔 总算是看到黑格镇了。过一会儿就到啦。(一条腿跨过篱笆,有些踌躇不决)英格丽德会不会一个人待在房里呢?(手搭凉棚往远处眺望)不,客人们带着礼物,一定像苍蝇那样围着她团团转呢。我还不如掉头回家去呢。(迈回腿来)他们准是在我背后讥笑哪。他们喊喊喳喳说的那些话,会像火红的烙铁一样烫我的心。

〔培尔离开篱笆几步,沉思地搔着头。〕

看来我需要的就是一杯烈酒。也许我能人不知鬼不晓地溜进去!可惜他们全认得我!最好还是喝得醉醺醺的,那就任他们怎么嘲笑,我也都不在乎啦。

〔培尔四下里望了望,吓了一跳,赶紧钻进灌木丛里。一些去庄园参加婚礼的农民拿着礼物从他身边走过。〕

一个男人(同旁人交谈)他爹是个醉鬼,他妈是个懒女人。

一个女人 怪不得养出这么个二流子呢。

〔他们走过去。一会儿,培尔钻了出来。他羞红了脸,盯着那两人的背影。〕

培尔(耸了耸肩膀)他们夸奖的正是敝人!喏,我不去跟他们计较!反正几句闲话也要不了我的命。

〔培尔倒下来,在长满石楠花的山坡上仰卧片刻,后脑勺枕着双手,凝视着天空。〕

这云彩多妙啊!活像一匹战马 —— 马上还骑着一个人。瞧。又是马鞍子,又是笼头。后边是一个干瘪老太婆 —— 骑着一把笤帚。(兀自笑起来)那是我妈!她嚷着,骂着:“你这畜生!你,培尔,给我回来!”(慢慢合上眼)对,现在她害怕了。骑在前头那匹马上的是培尔·金特,后边跟着一大群侍从。他那匹马身上的鞍镫笼头全是银子打的,马蹄上钉的是金马掌。他戴着长手套,身上佩着带鞘的利剑,穿的是华丽的锦袍。骑在后边的侍从也都个个神采奕奕,但是没一个比得上培尔那么威风。在阳光照耀下,谁也没他那么灿烂辉煌。簇拥在街道两旁的人群都高兴得挥起帽子,女人们向他屈膝请安。人人都晓得这是培尔·金特皇帝和他那成千上万的扈从。他一路上撒着钱财,闪闪发光的金币银币,像石头子儿丢得满地都是。转眼之间,人人都成了阔佬。培尔·金特海阔天空,四处翱翔。英国的王子在海边迎接他,全英国的美女也在那儿侍候。培尔·金特一露面,英国的贵族和英国的国王都离座上前问候。国王脱下王冠,毕恭毕敬地致欢迎词……

〔铁匠阿斯拉克及其他几个宾客从篱笆后边踱过。〕

铁匠 咦,那不是培尔·金特吗?这头猪又喝得醉醺醺的了。

培尔(猛地欠起身)国王陛下 ——

铁匠(倚着篱笆龇牙笑了笑)小伙子,站不起来了吗?

培尔 见鬼!原来是阿斯拉克!你要干吗?

铁匠(对其他人)上次他在伦代喝醉了,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呢。

培尔(跳起来)快走开!

铁匠 这你用不着担心,我们不会待在这儿的。可是小伙子,自打咱们分手以来,你都去哪儿啦?你藏到什么地方去了?足足有六个星期没见着你!是山妖把你抓走了吧?

培尔 我干了些了不起的事,说起来我自己也吃惊。

铁匠(朝同行者挤挤眼睛)说给我们听听呗!

培尔 不说,说了你们也听不进去。

铁匠(过了一会儿)你也到黑格镇去吗?

培尔 不。

铁匠 人家背后议论,说英格丽德有一阵子蛮喜欢过你哩。

培尔 你这只臭乌鸦——

铁匠(转身要走)喂,别发脾气呀。要是英格丽德不要你了,还有别的姑娘哩。别忘了你是阔佬约翰·金特的儿子。跟我们一道去庄园吧!那儿的姑娘活泼得像羊羔,还有熟透了的寡妇等你来摘哩。

培尔 见鬼去!

铁匠 总会有个姑娘要你的。那么就再会啦,我替你向新娘子捎个好。

〔他们笑着,窃窃私语着走了。培尔·金特从后面瞪了他们一阵,然后摆了摆头,半转过身去。〕

培尔 英格丽德要嫁给谁,随她的便。这碍不着我的事。我才不在乎呢!(打量自己的衣服)我的马裤扯破了,我的衣服撕得粉碎!我要是有一身新衣裳多好哇!(跺脚)我恨不得像屠户似的拿把尖刀,捅进他们的心窝,把他们对我的嘲弄一股脑儿挖出来。(忽然四下里张望)怎么?谁在那儿?我听见有人在哧哧笑。我的确听见了——不,没人呀。我得回家找我妈去。

〔培尔往山坡上走,又停下步来,朝庄园的方向竖起耳朵倾听。〕

舞会开始了。

〔他凝视着,倾听着,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着篱笆踱去。他眼睛闪闪发光,双手在腿上搓揉着。〕

这么多姑娘,这么多姑娘!一个男的可以合上七八个女的。啊,管他哪,我非去参加不可,我不能错过这场舞会!—— 可是我妈怎么办?她还在磨坊房顶上呢!

〔他又朝庄园望去,边跳跳蹦蹦边笑着。〕

听!他们在跳鹤令舞,跳得可起劲哪。古托姆那小子的提琴拉得够意思!听到他那忽高忽低、忽快忽慢的节奏,就像是从千丈悬崖倾泻下来的瀑布。还有那些姑娘们,啊,那些标致的姑娘们!管他哪,我非去参加不可,我不能错过这场舞会!

【注】鹤令舞是挪威的一种活泼欢快的土风舞。

#note 对他妈还挺孝顺,但不多。

第三场

〔黑格镇一座庄园的场院。背后是农舍。已经挤满了宾客,草地上有人快活地跳着舞。提琴手坐在桌子上。管家的站在门口。女仆们在一栋栋房屋间走来走去。上年纪的宾客们一簇簇地围坐在一堆木头上聊着,有个妇女走过去参加聚谈。〕

妇女 新娘?喏,她少不得得哭上几鼻子。可是谁去管那份闲事呢?

管家的(对另一簇宾客)诸位先生们,请喝吧,桶里还有的是酒。

一个男人 多谢了。可你酒添得太勤,我都赶不上趟儿啦!

一个青年(挽着一个姑娘的手,从提琴手身边飞快地跑过去)古托姆,拉得好!可别舍不得你的琴弦!

一个姑娘 拉得叫那琴声传遍整个草地!

旁边的姑娘们(围住一个正在跳着的青年)跳得好!

一个姑娘 这小伙子,腿多长呀!

青年(仍在跳着)畅快地跳吧,反正上边碰不到屋顶,四面碰不着墙!

【注】指他们是在露天跳舞。

〔新郎半哭丧着脸走近他父亲 —— 这时他父亲正同几位宾客寒暄着 —— 并扯了扯他的衣袖。〕

新郎 爹,我求过了,可是她不肯。她理也不理我。

父亲 她不肯什么呀?

新郎 她倒锁上门不见我。

父亲 喏,你得想法儿找到钥匙呀!

新郎 我找不到呢。

父亲 哼,你就是个傻蛋!

〔他朝宾客们转过身去。新郎随着人群踱到场院对面去了。〕

〔一个青年从农舍后边走来。〕

青年 培尔·金特刚到。这下可有热闹看啦。

〔铁匠上。〕

铁匠 谁请他来的?

管家的 谁也没请他。(走进农舍)

铁匠(对姑娘们)姑娘们,要是他来接近你们谁,可甭理他。

一个姑娘(对她的同伴们)咱们就装作没瞧见他。

〔培尔·金特上,精神抖擞。他在这簇宾客跟前停下来,搓着手。〕

培尔 哪位姑娘跳得最欢势?哪位的舞步最轻巧?

姑娘甲(当培尔走过来时)不是我!

姑娘乙 也不是我!

姑娘丙 当然更不是我啦!

培尔(对姑娘丁)找不到更好的舞伴,那么你就跟我跳吧!

姑娘丁(扭过身去)没工夫。

培尔(对姑娘戊)你怎么样?

姑娘戊 (走开)我回家啦。

培尔 这么早就回家!你发昏啦?

阿斯拉克(稍停,低声)瞧,培尔,她已经选定那个老帮子当舞伴啦!

培尔(急忙转身对另一个上年纪的男人)还没有舞伴的姑娘们都哪儿去啦?

那个男人 你找去呀。(下)

〔培尔·金特忽然气馁了。他悄悄地、胆怯地朝那簇人瞅了瞅。他们都望着他,但没人吭一声。〕

〔他又去接近另一簇宾客,他走到哪儿,那里就立刻沉默下来。他一走开,他们就笑起来,并且追着他瞧。〕

培尔(喃喃自语)耷拉着的脸蛋子,尖刻的回答,傲慢的笑容!冷嘲热讽像锯齿一样在我心头磨来磨去。

〔培尔沿着篱笆往回退缩。这时,索尔薇格挽着小海尔嘉的手,跟她们的父母一道走进场院。〕

男人甲(对靠近培尔·金特的一个宾客)又来客人啦。

男人乙 从西边儿来的吗?

男人甲 从黑达伦来的。

男人乙 唔,是这样。

培尔(走到新来的客人面前,指着索尔薇格,问她父亲)可以同您这位小姐跳个舞吗?

索尔薇格之父(安详地)当然可以。不过我们得先进去问候一下主人。

〔他们走向房屋。〕

管事的(向培尔·金特递过一杯酒)既然来了,就喝一杯吧。

培尔(紧紧盯住新来的客人)不,我不喝。我是来跳舞的。

〔管事的走开。培尔望着对面屋子,露出笑容。〕

她多美啊!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她眼睛总朝下望着。她穿的围身多么白呀!还有,她扯着她妈妈的裙褶时的那种神态!而且手里还拿着用手绢包着的祈祷书!我还得去见见她。

〔培尔转身朝屋里走去。屋里正走出几个青年。〕

青年 怎么,这么早就走啦?

培尔 还不走哪。

青年 那你可走错方向啦。

〔青年抓住培尔的胳膊,要他掉过身去。〕

培尔 让开路。

青年啊,原来你是怕那位铁匠呀!

培尔 我?会怕他?

青年 别忘了伦代那档子事儿!

#note 所以其实是培尔被铁匠打了。

〔这群青年大笑,朝露天舞场走去。〕

〔索尔薇格踱到屋门口。〕

索尔薇格 刚才大概是你邀我跳舞的吧?

培尔 当然喽!你总不会已经把我忘了吧?咱们跳去吧!

索尔薇格 妈妈说,可别走远了。

培尔 妈妈说!妈妈说!难道你是昨天才生下来的?

索尔薇格 你在笑我哪。

培尔 嗦,你还是个娃娃嘛!你还没长大呢。

索尔薇格 我去年春天就行过坚信礼啦。

【注】行过坚信礼就表示已经成人。

培尔 把名字告诉我吧,咱们谈起来就自在啦。

索尔薇格 我叫索尔薇格。请问,你呢?

培尔 我是培尔·金特。

索尔薇格(缩回手去)唉呀,我的天!

培尔 怎么啦?

索尔薇格 我的袜带松了,我得去紧一紧。(离开他)

新郎(拽他妈妈的衣袖)妈,我试过了,她不肯 ——

母亲 她不肯什么?

新郎 她不肯。

母亲 什么?

新郎 她,不肯把倒锁着的门打开。

父亲(小声,悻悻地)这孩子简直得拿汤匙去喂。

母亲 别这么骂,这可怜的孩子 —— 过不些时候他就会找到门路的。

〔他们走开。〕

青年甲(在一群舞友的簇拥下走近培尔)培尔,喝杯白兰地?

培尔 谢谢,我不喝!

青年甲 来吧,来吧,就喝那么一口!

培尔(用诡秘的眼神望着他)你有吗?

青年甲 也许有,也许没有!(从衣袋里掏出酒瓶,呷了起来)嗯,这酒劲头儿不小。

培尔 真的?我尝它一口。(呷酒)

青年乙 尝尝我这酒!喝上一大口!

培尔 不啦。

青年乙 噢,客气什么!你怎么啦?你向来喝酒都是痛痛快快的呀。

培尔 好,那么我就喝它一口,可不再喝啦。(又呷)

一个姑娘 (小声)咱们该走啦。

培尔 怎么,你害怕我吗?

青年丙 谁不怕你呢?

青年之一 你在伦代表演过你的本事。我们领教过啦。

#todo 在伦代干了什么事?不是被打了吗?

培尔 要是把我惹急了,我可以干得比那还厉害。

青年甲(小声)他准是来劲儿啦!

青年们(把培尔围起来)好,培尔,说说吧。你能干点儿什么 ——

培尔 明天告诉你们。

青年们 不,现在就说吧。

一个姑娘 你会巫术吗?

培尔 我能念咒把魔鬼召来。

一个男人 这,我没生下来的时候我奶奶就会。

培尔 你撒谎!除了我,没人会这手。有一回我念咒把魔鬼赶进一只核桃里去,它是从虫眼儿里钻进去的。

几个青年(笑)当然哪,准是这么进去的。

培尔 它向我发誓,向我告饶,答应给我这个,给我那个 ——

一个青年 是你硬把它赶进去的吗?

培尔 是啊。然后我用一根针把那窟窿眼儿堵住。天哪,听它在里头忽隆忽隆地这份闹腾!

一个姑娘 多有意思啊!

培尔 可不,嗡嗡的就像一只大蜜蜂。

姑娘 现在它哪儿去啦?还在核桃里头吗?

培尔 不,不啦。老家伙又溜掉啦。铁匠至今还恨我,都是魔鬼给挑的。

青年 那是怎么回事呀?

培尔 我去找铁匠,要他替我用锤子把那个核桃砸开。他说:“成啊!”我把核桃放在铁砧上。可是阿斯拉克一向就笨手笨脚。他举起锤子往下那么一砸 ——

一个人的声音 他把魔鬼砸死了吗?

培尔 没有。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可是魔鬼化作一团火,穿过墙缝儿,从屋顶上溜掉啦。

数人 那么铁匠呢?

培尔 他目瞪口呆,两只手肿得像烤牛肉。打那天起,我们俩的交情就吹啦。

〔众笑。〕

数人 这个故事编得很不坏。

另外数人 算得上是他的杰作之一。

培尔 你们是说,都是我瞎编的吧?

一个男人 没那个意思,你也编不出来。因为这是我爷爷专好讲的一个故事。

培尔 你撒谎!真有那么回事。

男人 咱们用不着抬杠。

培尔(摆了摆头)哼,我能骑着马在云彩里飞跑,我能做许多你们想也想不到的事。

〔众哄堂大笑。〕

一个人的声音 嗨,在云彩里骑骑马给咱们瞧瞧!

众声 对呀,培尔,表演表演看!

培尔 你们不用这么哀求我。总有一天我会像旋风似的从你们头上骑过去。那时候你们就会在我面前下跪嘞。

男人甲(年纪稍长)他确实是疯啦。

男人乙(年纪稍长)是个大傻瓜!

男人丙(年纪稍长)牛皮大王!

男人丁(年纪稍长)撒谎大家!

培尔(威胁着)你们等着瞧吧!记住我这句话。

一个男人(半醉)你记住我这句话:叫你摔得满身是泥!数人叫你挨一顿狠揍!把你打得鼻青脸肿!

〔众散去。年长的气冲冲地走开,年轻的嘻嘻哈哈地嘲笑着培尔。〕

新郎(走近培尔)喂,培尔,他们说你会驾云,真的吗?

培尔 没错儿,马斯,我简直什么都会。

新郎 你大概有隐身衣吧?

培尔 你是说隐身帽吧?这我倒有一顶。

〔培尔掉过身去离开新郎。索尔薇格挽着海尔嘉的手踱过场院。培尔·金特迎上前去,神色欢悦了。〕

啊,索尔薇格,你又来了,太好啦。咱们跳个舞吧。

(抓住她的手腕)瞧,我的舞步跳起来可轻快啦!

索尔薇格 让我走吧。

培尔 让你走?

索尔薇格 你这么野!

培尔 野得像夏天快来到的时候的一只驯鹿吧?来,姑娘,别那么固执。

索尔薇格(缩回胳膊)我不能跟你跳!我不敢跳。

培尔 为什么?

索尔薇格 你喝醉啦。(挽着海尔嘉的胳膊,走开几步)

培尔 我恨不得用刀子把他们一个个地全攘了。

新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培尔)她把门倒锁上了,你能帮忙让我进去吗?

培尔 (心不在焉地)新娘?她在哪儿?

新郎 在阁楼上。

培尔 噢,原来是这样。

新郎 哎,培尔,你总能办到吧。你试试看。

培尔 替你打开新娘的门?不,这该由你自己去做。(忽然转了个念头,轻声地、意味深长地)英格丽德 —— 阁楼上!(走向索尔薇格)不走了吧,咱们还是跳跳吧!

〔索尔薇格要走,培尔拦住去路。〕

因为我像个流浪汉,你觉得跟我跳舞丢脸,是不是?

索尔薇格(赶快地)不,你不像个流浪汉。我不这么认为。

培尔 我确实像个流浪汉。而且,我喝得还有点儿醉。那是我冒了火,是因为你伤了我的心。现在,跳一跳成吗?——

索尔薇格 我害怕。即便 ——

培尔 害怕?怕谁?

索尔薇格 特别怕我爹。

培尔 爹!噢,原来是这样!他道貌岸然!管教得挺严,对不?告诉我。

索尔薇格 怎么说呢?

培尔 他参加教堂里的唱诗班吗?你同你妈也参加吧?你为什么不回答?

索尔薇格 劳驾,让我走吧!

培尔(低声,威胁着)不让你走。我可以变成山妖!半夜里钟敲十二下,我会钻进你屋里。你会听到床旁边有呼噜呼噜、嘁嘁喳喳的怪声音。那不是你的猫,那是我!我要把你身上的血全挤出来,一杯杯地喝干。我要把你妹妹抓起来,一口一口咯吱咯吱地吃掉。因为天一黑,我就变成一只狼人!我要在你的腰上咬一口,在你背上咬一口 ——(突然间改变了语气,向她哀求)索尔薇格,跟我跳个舞吧!

索尔薇格(困惑地望着他)不,你太可怕啦!(转身进屋)

〔新郎随着人群又来到培尔面前。〕

新郎 要是你肯帮我这个忙的话,我给你一头公牛。

培尔 来!

〔他们二人向屋后走去。同时,一簇宾客从露天舞场踱回来。大部分人都喝醉了。场上声音嘈杂。索尔薇格和海尔嘉同她们的父母走出屋来。〕

管家的(对站在众人前面的铁匠)别吵啦!

铁匠(脱掉上衣)不成。这回我非跟他拼一下不可。看培尔·金特同我,谁揍得过谁。

有些宾客 让他们较量出个高低也好。

另一些宾客 不,让他们斗斗嘴巴子吧!

铁匠 斗嘴巴子?见鬼!咱们用拳头说话。

索尔薇格之父 克制点儿,伙计!

海尔嘉 他们会揍他吗?

青年甲 为什么不揭穿他撒的那些谎?

青年乙 把他一脚踢出去!

青年丙 我要啐他一口!

青年之一(对铁匠)你不动手了吗?

铁匠(丢开上衣)哼。我非揍死他不可!

〔奥丝拄着拐棍来了。〕

奥丝 我儿子在这儿吗?他在哪儿呀?我得打他一顿!我的天,我非好好打他一顿不可!

铁匠(卷起衬衣袖口)你那根棍子可不够对付他这个流氓的。

众声 铁匠会收拾他!

铁匠 我要把他揍扁了。

〔铁匠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朝奥丝点头示意。〕

奥丝怎么?你要揍我的培尔?试试看!你敢!我苦老婆子就用牙咬你,用爪子抓你!他在哪儿呢?(大声喊)培尔!

〔新郎跑进来。〕

新郎爹! 妈!

新郎之父 怎么啦?

新郎 啊,万也想不到!培尔·金特他 ——

奥丝(尖声嚷叫)你把他杀死了吗?

新郎没有。培尔·金特他 —— 瞧,那上头!他在山上呢!

众声 带着新娘子!

奥丝(把棍子撒了手)这个畜生!

阿斯拉克(惊异地)那是顶高的悬崖呀,天哪,他爬得活像只山羊!

新郎(哭起来)培尔把她像头猪似的拐走啦!

奥丝(朝培尔威胁地挥着拳头)我巴不得他从山上栽下来!(焦急地尖声喊叫)培尔,你脚底下可当心呀!

新娘之父 他把我闺女糟蹋了!我非揍死他不可!

奥丝 就是天打雷劈,我也不能让你动他一根汗毛!

第二幕

第一场

〔山上一条窄径。清晨。培尔·金特沿着小道匆匆走来,神色沮丧。英格丽德身上还穿着扯得凌乱的婚服。她拼命拽住他,不让他走。〕

培尔 你走开吧!

英格丽德(泪汪汪地)事到如今,我上哪儿去呀?

培尔 你高兴上哪儿就上哪儿去。

英格丽德 (扭动着自己的双手)你这个恶棍!

培尔 住嘴!我们就在这儿永别啦。

英格丽德 这段回忆会把咱们永远缠在一起。

培尔 让魔鬼把记忆带走吧!让魔鬼把女人也都带走吧!—— 除了一个!

英格丽德 哦,她是谁?

培尔 你走吧!回家去,回家找你爹去。

英格丽德 哎,我最亲爱的乖乖——!

培尔 咳,别来纠缠我——

英格丽德 你刚才说的不会是真心话吧。

培尔 一字不假。

英格丽德 你先糟蹋了我,如今又把我抛弃。

培尔 那么你有什么陪嫁?

英格丽德 黑格镇农庄,还有旁的。

培尔 你的祈祷书是用手绢包着的吗?你有金黄色的辫子吗?你眼睛朝下望着自己的围身吗?你扯住你妈妈的裙褶吗?回答我!

英格丽德 我没有,可是……

培尔 去年春天你行过坚信礼吗?

英格丽德 没有,可是培尔,你听我说——

培尔 你的眼睛可有那种充满柔情、羞答答的神态?我要是邀你跳舞,你会谢绝吗?

英格丽德 天哪,这家伙疯啦!

培尔 上帝会降福给见到过你的人吗?回答我!

英格丽德 不会,可是——

培尔 关键就在于这几点。(转身要走)

英格丽德 (拦住他)你要是丢弃了我,他们会把你绞死。

培尔 随他们去。

英格丽德 你要是要了我的话,你就会名利双收。

培尔 我办不到。

英格丽德 (哭泣)啊,你勾引了我。

培尔 你是自愿上钩的。

英格丽德 我走投无路——

培尔 我一时糊涂。

英格丽德(威胁地)你得付出重大代价。

培尔 什么样的代价都不算重。

英格丽德 你是拿定主意了?

培尔 像磐石那么坚定。

英格丽德 好吧,咱们看到底谁输谁赢。

〔英格丽德朝山下走去。〕

培尔(沉吟了一下)让魔鬼把记忆都带走吧!让魔鬼把女人也都带走吧!

英格丽德(回过头来,嘲弄地)除了一个!

培尔 除了一个。

〔他们各走各的路。〕

#note 所以培尔有一个白月光。

第二场

〔山湖畔,周围是沼泽地。一场暴风雨眼看就要来临。奥丝边叫嚷着,边四处张望。她忧心忡忡。走在后面的索尔薇格几乎跟不上她。后边相隔一段距离是索尔薇格的父母和海尔嘉。〕

〔奥丝胡乱挥动着双臂,挠着自己的头发。〕

奥丝 恶势力净跟我作对,一切都不顺利。这烟雾,这涧流,这该死的山!下雾是为了叫他什么也瞧不见,会走迷了路。这涧流是要骗他跌下去,会把他淹死。山裂开口子,要把他吞进去让他粉身碎骨。还有,这群人呢,他们都来抓他,要他的命!求求你呀,上帝,保佑他,可不能让他们把他给杀了。没他我活不成。混账!魔鬼单单诱惑了他!

〔转身对索尔薇格。〕

唉,姑娘,我简直不能相信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他成天都在胡思乱想,编造谎言。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夸张。他从来也没认真干过活儿。难道他——我简直哭笑不得!我们曾经一道发过愁,受过穷。你一定听说过我丈夫的坏名声:他怎样在这一带流浪,挥金如土,喝得烂醉,骂骂咧咧,而我和培尔就待在家里。这些事我们只能尽量抛到脑后不去想它。我太软弱,没敢去制止他。一想到日后的命运真是吓人。那么只好拼命摆脱烦恼,尽量不去想那些事。有人借酒浇愁,也有人编造故事来寻开心。哦,我们呢,就编了关于王子、山妖和奇禽异兽的神话,也编过抢新娘的故事。可谁会料到他竟把这种故事记在脑子里呢!

〔又害起怕来。〕

哦,喊声多大呀!这准是山妖,要么是恶魔!培尔,你在那儿吗 —— 在山顶上?

〔奔到小丘上,远眺湖面。索尔薇格的父母也跟在她后面。〕

什么也看不见!

索尔薇格之父(安详地)那他就更糟了!

奥丝(哭起来)啊,我的培尔!我可怜的迷路羔羊!

索尔薇格之父(轻轻点头)你说得对,他迷了路。

奥丝 不,不,你别那么说!他多么机灵啊。再也找不到一个像他那样的人!

索尔薇格之父 你真是个糊涂女人!

奥丝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也许糊涂,可我儿子好得很。

索尔薇格之父(仍然安详、温和地)他是个没心肝的人,他已经失掉了灵魂。

奥丝(焦急地)不,不!上帝会怜悯他的。

索尔薇格之父 他犯下的罪过严重极了。你认为他会后悔吗?

奥丝(热切地)不会的,可是他会骑着公鹿腾云驾雾哩!

索尔薇格之母 唉呀,你发疯了吧?

索尔薇格之父 你刚才说什么?

奥丝 你们等着瞧吧,他什么奇事都做得出。他只要活下来,就准能做出一番事业!

索尔薇格之父 倒还不如等着看他上绞刑架哩。

奥丝(嚷叫)啊呀,主耶稣 ——

索尔薇格之父 等绞索套在脖子上,那时候他也许会清醒过来,后悔了吧!

奥丝(茫然地)你这些话快把我逼疯了。咱们非把他找到不可!

索尔薇格之父 好拯救他的灵魂。

奥丝 也得拯救他的肉体呀!他要是掉到沼泽里,咱们得把他拖出来。要是山妖把他抓住了,咱们得敲钟。

索尔薇格之父 瞧,这儿有点痕迹!

奥丝 你们帮我找到他,上帝会给你们好报的。

索尔薇格之父 我这是尽我做基督教徒的本分。

奥丝 其他人都是些异教徒。谁也不肯帮我一点点忙。

索尔薇格之父 他们对他太了解啦。

奥丝 他比他们高尚多了。(扭动着双手)想想看 —— 想想看,他的生命遇到了危险!

索尔薇格之父 瞧,这儿有个脚印!

奥丝 那么咱们就没走错路。

索尔薇格之父 咱们分开来走,到下边沼泽地去找找。

〔他和他的妻子走在前头。〕

索尔薇格(对奥丝)请您再告诉我一些。

奥丝(拭干眼泪)关于我儿子?

索尔薇格 嗯,我什么都想知道。

奥丝(微笑着并且扬起头来)什么都想知道?我能叫你听腻了。

索尔薇格 我倒是听不腻,只怕您老早就会说腻了。

#note 你在好奇什么索尔薇格,服了。

第三场

〔峻岭下面光秃的小山。远处是积雪的山巅。黄昏时分,地面上影子越拉越长。培尔·金特跑上,在山坡处停下来。〕

培尔 整个教区的人都在追捕我哪,他们带着枪支和棍棒。黑格镇的那个老头子跑在前头。我可以听到他在号叫。到处都在传说,培尔·金特逃跑了。这可跟和铁匠打架是两码事。这关系到性命!我的力气赛过一头熊。

〔他挥动双臂,跳到半空。〕

我可以到激流里去游泳,我可以把杉木连根拔起来。哼,我可以叫整个世界翻个个儿。那才是生命!它使你精神振奋,全身绷紧,坚硬起来。让我撒的那些无足轻重的谎言见鬼去吧!

〔这时,三个牧牛女从小山另一面跑了过来,一路唱着,叫嚷着。〕

三个牧牛女 瓦尔菲德的特隆德!巴尔德和卡利!山妖们,来跟我们睡觉吧,听我们讲讲我们的身世。

培尔 你们在喊谁呢?

三个牧牛女 所有的山妖。

牧牛女甲 特隆德,你要健壮有力!

牧牛女乙 巴尔德,你要温存,真诚!

牧牛女丙 我们茅屋里稻草堆上有的是地方给你睡。

牧牛女甲 力量是温存的!

牧牛女乙 温存是有力的!

牧牛女丙 我们通宵跟山妖睡觉。

培尔 那么你们的男人在哪儿呢?

三个牧牛女(粗鲁地大笑)他们跑啦。

牧牛女甲 我那男人也曾管我叫过乖乖宝贝儿。如今他娶了个中年泼妇。

牧牛女乙 我的男人找到一个在石楠花丛里睡着的吉普赛姑娘。如今他们一道到处流浪哪。

牧牛女丙 我那口子把我们的私生子给杀害了,如今他那悬在木柱上的脑袋还在为他所犯的罪过咧嘴笑呢!

三个牧牛女 瓦尔菲德的特隆德!巴尔德和卡利!山妖们,来跟我们睡觉吧,听我们讲讲我们的身世。

培尔(跳到她们中间)我是个长了三个脑袋的山妖。我今天就是来跟你们睡觉的。

三个牧牛女 你有那么大劲头吗?

培尔 一会儿你们就领教啦!

牧牛女甲 那么到茅屋里去,咱们走吧!

牧牛女乙 我们有蜜酒。

培尔 那就敞开斟上吧!

牧牛女丙 今儿晚上在茅屋里,咱们要把稻草滚个稀烂。

牧牛女乙(吻他)他像烧烫了的烙铁那么闪闪发光。

牧牛女丙(吻他)他有一对娃娃的眼睛,胳膊却结实得跟钢铁一样。

培尔(同她们跳舞)不祥的预兆,狂诞不羁的念头,笑在眼里,泪水在喉咙里!

〔三个牧牛女朝着山峰做着鬼脸,放荡地歌唱。〕

三个牧牛女 瓦尔菲德的特隆德!巴尔德和卡利!山妖们,你们已经跟我们睡过觉,听我们讲过身世了。

〔培尔夹在她们中间,边舞边越过小山,消失。〕

#note 真野啊。

第四场

〔在龙德山中。日暮。四周山巅积雪熠熠发光。〕

培尔(莽撞地走进来,心神错乱)像一座座城堡那么拔地而起,看那扇大门多么光芒四射。停下来!你停下来好吗?怎么越飘越远呢?伫立在风标上的雄鸡掀起翅膀像是要飞。它融到蓝色的烟雾里,山峦也被遮蔽起来。岩石隙缝里长的是什么树木和羊齿草呀?它们是长了苍鹭脚的巨人,如今也是一片朦胧。大气色彩斑驳,像虹一般,使我眼花心乱。远处听到敲钟声,我感到双眼沉重得像铅铁一般。唉呀,我的脑门子痛了起来,像是紧紧箍着一道烧得通红的圈带。究竟是谁箍到我头上的呢!

〔颓然坐下。〕

在燕汀岭上奔驰,真是想入非非,弥天大谎!带着新娘子爬上最峻峭的峦岩 —— 痛饮一天;把老鹰和鹞鹰通通赶跑;受到鬼怪和山妖的威胁,同疯娘儿们厮混一气,想入非非,弥天大谎!

〔仰望了好一阵子。〕

瞧,一对金鹰正在那里飞着。野鹅朝南飞去了。可如今我却在这没膝的污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猛地站了起来。〕

我要参加它们的行列!我要在劲风里洗涤我的罪愆。我要朝高处,更高处飞翔,然后朝下深深扎进那闪闪发光的基督教行洗礼的圣池,洗去通身所有的罪愆,重新出现。我要飞过放牧牛羊的草地,一直到我的灵魂纯洁无垢为止。我要飞过重洋,飞过英国王子的头顶。啊!仕女们,你们尽管呆呆望着我,可是别以为我要飞到你们那儿!所以不劳你们来迎接了。哦,我也许骤然间飞到你们身边。哦,那两只金鹰呢!它们大概见鬼去了。瞧,那不是山墙的尽头吗?废墟里,石头一层层地搭上去,一座房子腾地而起,现在大门已经敞开了。啊,我认出来啦,那是我爷爷的庄园。窗框上的破布已经不见了,篱笆修得簇新而整齐。间间房子里灯火辉煌。大厅里正在举行宴会。我可以听到牧师用刀子敲他的杯盘,船长把酒瓶一扔,镜子就砸得粉碎。让他们尽情奢侈挥霍吧!那有什么要紧?妈妈,安静下来。阔佬约翰·金特正在款待宾友。金特家族万岁!怎么喧哗起来了?怎么一阵大喊大叫?原来船长在招呼我进去,牧师要为我的健康干杯。培尔·金特,你就进去吧,他们欢呼歌唱,祝你健康哪。培尔·金特,你生来就不凡,很快你就要出人头地了。

〔他向前冲去,但鼻子撞在岩石上,立即昏倒。〕

第五场

〔巨木参天的山坡上,风在树隙间呼啸着。星光在枝叶的夹缝里眨着眼睛。一个穿绿衣的女人路过山坡。培尔·金特跟在后边,向她做着种种求爱的表示。女人停下来,掉转身子。〕

女人 你说话一点不假吗?

培尔(手指在喉间横划了一下)就像我是培尔·金特那样千真万确,就像你是个漂亮女人那样一点不假。你肯同我要好吗?你会发现我处处可你心意。你用不着去织布纺线,缝缝补补,自有山珍海味给你吃,有成把的金钱供你花,而且我永远、永远也不拽你的头发……

女人 更不会揍我?

培尔 不会的,从来也没有揍过。我们当王子的绝不打我们的女人。

女人 你是个王子?

培尔 对。

女人 哦,我刚好是多沃瑞王的女儿。

培尔 真的?这可叫门当户对啦。

女人 我父亲的宫殿盖在龙德山的深处。

培尔 我相信要比我母亲那座宫殿宏伟多了。

女人 你晓得我父亲吗?他叫布劳斯王。

培尔 你晓得我母亲吗?她叫奥丝王后。

女人 只要我父亲一生气,大地就狂风四起。

培尔 我母亲一咒骂起来,大地就会震动。

女人 我父亲抬脚能踢得跟城楼一般高。

培尔 我母亲能把岩石磨成粉末。

女人 这么一身破烂,你就没点讲究衣服穿吗?

培尔 重要的是穿在衣服里头的人。

女人 我天天穿的都是绸缎,罩着金色的外衣。

培尔 我看倒有点像亚麻和铜锈。

女人 啊,有一件事你必须记牢:在龙德,我们用另一种眼光看待事物,什么都好像有两重形状。等你进了我父王的宫殿里面,你也许会认为是一堆破砖乱瓦。

培尔 说来真奇怪,我们那里也是这样。你也许会把金子当作一钱不值的渣滓,你还会把闪亮发光的窗玻璃看成是一堆穿烂的肮脏长筒袜。

女人 恶的看成善,黑的看成白。

培尔 大变成小,晦暗的变成光辉夺目。

女人(搂住他的脖子)培尔,咱们是天生的一对。

培尔 就像裤子是为腿缝的,木梳是为头发做的。

女人(朝山那面嚷)给我备一匹上好的喜马!来,咱们骑上去。

〔这时,一头大猪蹒跚踱了上来。缰绳是一根细索,马鞍是条旧布袋。培尔·金特大摇大摆地骑到猪背上,让女人骑在前头。〕

培尔 喝!我们要直奔龙德山门!加快呀,加快,我高贵的骏马!

女人(亲昵地)刚才我还在感到孤单悲伤,看来咱们总算有缘。

培尔(赶着猪,它以小跑前进)单凭大人物骑的马就能看出他们的排场。

#note 逐渐离谱起来了。

第六场

〔在多沃瑞山妖大王的宫殿里。老老少少、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妖臣们麇集一堂。山妖大王坐在宝座上,头戴王冠,手持节杖。王子王孙、皇亲国戚簇拥在两旁。培尔·金特面对着他。殿中一阵骚动。〕

众妖臣 杀死他!一个基督教徒竟然敢来诱惑多沃瑞王的掌上明珠!

小妖 我来把他的手指头切成片片。

另一小妖 我来拔他的头发。

女妖 我来咬下他屁股上那块肥膘。

巫婆甲(手持长勺)咱们是把他熬成粥,还是把他放到什锦锅里?

巫婆乙(手持切刀)是把他烤焦了,还是放在铁篦子上稍稍见见火就吃?

山妖大王 冷静些。(向众妖臣示意)近来我们的形势不妙,大家切不可再目空一切了。当前咱们处于存亡未卜的时刻,对于任何方面的支援,咱们都不可拒绝。何况这位年轻人无可挑剔。在我看来,他强壮有力。他确实只有一个脑袋,然而我女儿也并没有两个。如今,三头妖已经不时兴了,连两头妖也不多见。我认为三头两头并没多大看头。(向培尔·金特)那么你在追求我的女儿啰?

培尔 对,追求她,连同你这个王国,作为陪嫁。

山妖大王 我活着的时候先给你一半,我咽气以后,剩下那一半也归你。

培尔 这么安排很恰当合理。

山妖大王 等等,年轻人,你可也得答应我几件事。要是你违背了其中一条,咱们这个协定就无效了,你也休想活着从这里逃出去。首先,你得发誓把龙德山以外的世界从你心里抹杀掉。你得躲避白昼,不理会其间的事物。永远不在阳光底下走路。

培尔 只要让我当上国王,这些都好办。

山妖大王 第二 —— 这回就要看出你的脑袋瓜儿究竟灵不灵了。(站起来)

年纪最老的妖臣(对培尔)现在看看你的智齿能不能咬破大王的谜壳。

山妖大王 人妖之间有什么区别?

培尔 在我看来,一点区别也没有。大妖要把你烤了吃,小妖要剥你的皮。我们人只要放开胆量,也照样干得出。

山妖大王 这一点不假,两者是有不少类似之处。可是早晨毕竟是早晨,晚上毕竟是晚上。只要你眼力好,那区别还是一目了然的。听我告诉你他们之间的区别何在。那边,在蓝天之下,人有句俗话:“人 —— 要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这里,在山里,我们没工夫去考究这种伪善的道德原则,我们的说法是:“山妖 —— 为你自己就够了。”

妖臣(对培尔)现在你明白了吧?

培尔 好像不那么容易辨别。

山妖大王 孩子,你得把那包括全部含义的”就够了”三个字用金丝线绣成你们的家徽。

培尔(抓耳挠腮)可是……

山妖大王 要想在这里当国王,你必须这样。

培尔 既然必须,那就照办呗。反正也是一样 ——

山妖大王 其次,你得学着让自己适应我们这种随随便便、直来直去、简单朴素的生活方式。

〔他向妖臣示意。两个长了猪脑袋、戴着白色睡帽的山妖送上食品和饮料。〕

我们的母牛生产点心,公牛生产蜜酒。你可别问味道是甜是酸,关键在于要记住:这点心是家里烤的,这蜜酒是家里酿的。

培尔(把食品推开)让你们这些古里古怪的饮料见鬼去吧!我永远也不会过惯这里的生活。

山妖大王 你饮下蜜酒,这酒杯就属于你了,而那是金子做的。谁拥有这只酒杯,就也拥有我的女儿了。

培尔(深思熟虑)哦,人们说,对我们不喜欢的事物,要加以克服。我相信自己总能在一定时间里对这个味道习惯下来的。好,把它喝下去再说!(饮)

山妖大王 你刚才这段话讲得很有道理。你吐痰吗?

培尔 那完全是习惯成自然啦。

山妖大王 其次你得脱掉你那套基督教徒的服装。我可以自豪地告诉你,在多沃瑞这里,样样都是山里自己制造的。除了我们尾巴上的丝穗子,我们什么也不从山谷里运进来。

培尔(生气地)我没有尾巴。

山妖大王 我可以给你一根。内侍大臣,把我节日的尾巴给他安上。

培尔 你敢!这是拿我开玩笑。

山妖大王 可你总不能背后光秃秃地没条尾巴就来向我女儿求婚呀!

培尔 你把人变成野兽啦。

山妖大王 孩子,你错啦!我是在把你打扮成一个阔少哩!我们会给你个尖儿上带金黄色的尾巴。这可是至上光荣哩。

培尔(深思)嗯,人们说,我们是风中的羽毛,难免得由习俗和风尚吹着走。好,就这么办吧。

山妖大王 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

妖臣 这尾巴甩来甩去有多么神气!

培尔(不悦)还有什么旁的事要我做吗?要不要我放弃基督教的信仰?

山妖大王 要是保留那信仰使你更心安一些,就保留着吧。信仰是自由的,不抽税。山妖显示身份靠的是装束打扮。只要在风尚和服装上咱们取得一致的意见,你尽管去保留那使我们毛骨悚然的信仰。

培尔 尽管给我硬行规定这些条件,你们还是比我最初想的要温和多了。

山妖大王 哎,孩子,我们山妖的实情要好过我们的名声,这也是人妖之间的一个区别。总之,咱们该办的重要事务全办完了。现在让耳目清新一下吧。竖琴师,轻轻拨起多沃瑞竖琴的琴弦吧!舞师们,在多沃瑞大厅的地板上翩翩起舞吧。

〔音乐和舞蹈。〕

妖臣 你喜欢这种生活吗?

培尔 喜欢 —— 哼!

山妖大王 你照实说,看到了什么?

培尔 看到了再丑不过的东西:一头脖子上带铃的母牛用蹄子在拨动着琴弦,一口穿了短袜的母猪不合拍地跳着舞。

众妖臣 把他吃掉!

山妖大王 不要忘记,他用的是人类的标准。

众女妖 咱们扯下他的耳朵,把他的眼睛挠出来。

绿衣女(哭泣)想想看,我和我妹妹跳得这么优美,弹得这么好听,却得忍受他这种侮辱!

培尔 哎呀,亲爱的,原来是你在跳?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在欢乐场合上,说什么都不兴作认真的。

绿衣女 你能发誓是在开玩笑吗?

培尔 刚才的音乐舞蹈真的令人神往,我可以赌咒是这样。

山妖大王 人类天性是很奇怪的,它就像一层皮肤一般紧紧贴在一个人身上。要是在一场斗殴中间伤了皮肤,喏,上面就留下个口子,可是很快就结上了疤。瞧,我这位驸马很随和。他已经把基督教徒的马裤脱掉,他欣然喝起咱们的蜜酒。他还高兴地在臀部拴上尾巴。他还那么心甘情愿地接受咱们提出的要求,我简直感到他已经永永远远摒弃了人性。然而不然!一眨眼的工夫还会本性复萌。所以,孩子,我得尽力想法来清除你这特有的人性。

培尔 你怎么清除呢?

山妖大王 我要轻挠一下你的左眼,这样你就会歪曲地看一切事物了,而且你会看到什么都觉得是好到了家的。然后,我还要把你右边的那扇窗户也给挖掉 ——

培尔 你喝醉了吗?

山妖大王(把几件锐利工具往桌上一放)这是玻璃匠使用的工具。我得把你当作一头发性子的公牛那么制服。那时候你就会看出你的新娘多么漂亮,你的双眼也不会再胡乱看到什么跳得不合拍的母猪和什么戴铃的母牛用蹄子拨动琴弦啦。

培尔 简直是发了疯!

年纪最老的妖臣 这是山妖大王的御旨。大王是英明的,你才发了疯。

山妖大王 想想看,在未来的岁月里,那会为你省却多少忧虑烦恼。想法记住,辛酸愤怒的泪水都是双眼惹出来的。

培尔 这话不假,而且《圣经》里说过,“假若你的右眼使你失足,把它挖出来,扔掉。”告诉我,我的视力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呢?

山妖大王 朋友,永远也不能!

培尔 要是那样,我只好谢绝了。

山妖大王 那你怎么办呢?

培尔 马上离开!

山妖大王 真的?进这里倒也不难,可我这多沃瑞王国的大门是许进不许出的。

培尔 你强制把我留在这儿吗?

山妖大王 听着,培尔亲王,你还是不要草率行事的好。你的才赋显示出你可以成为一名山妖。论仪表,论气派,哪一样不表现出你是山妖的材料?而且你也喜欢当山妖,对不?

培尔 当然啦。为了把一位漂亮新娘娶到手,做点牺牲也是值得的,何况她还给我带来一个模范王国呢。然而凡事都有个限度。我安上了尾巴,这是千真万确的;可我要是想丢掉它,谁又拦得住呢?我曾经丢掉过我的马裤 —— 穿旧了,也磨出了窟窿;可我要是想把它再穿上,谁又拦得住我?如果我不能摆脱你们这套山妖的生活方式,那就让我见鬼去吧。如果你乐意的话,我可以发誓把母牛说成是一个姑娘,因为誓言这玩意儿是可以随时赖掉不算数的。可是倘若你告诉我再也不能获得自由了,甚至不能像个正派人那么善终;告诉我这辈子就当个山妖了,像书上所说的:永远也不能回家了 —— 这一点你曾那么不断地强调;对这一点,我恐怕没法苟同。

#note 对自由这么重视的吗。

山妖大王 如今,我真要生气啦。你这头长腿驴,我可不是好惹的。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首先,你就不该跟我的女儿那么放肆 ——

培尔 没那么回事!

山妖大王 你非得娶她不可。

培尔 你敢编造……

山妖大王 你能否认你曾追求过她吗?

培尔(打着口哨)那也算不上什么大罪过。

山妖大王 人类都是一个样。你们的嘴不停地在讲灵魂,其实你们对肉体的兴趣大多了。你以为欲望无关紧要,哼,等一会儿你就会看个明白。

培尔 你不用想靠谎言骗我上钩。

绿衣女 年底以前,你就会当上个骄傲的爸爸啦。

培尔 打开门,让我离开这儿。

山妖大王 我们把娃娃用山羊皮裹起来给你送去。

培尔(擦拭着前额上的汗水)我要是能清醒过来多好!

山妖大王 我们把它送到你的宫殿里去好吗?

培尔 送到教区!

山妖大王 培尔驸马,那很好,送到哪儿是你个人的事。这一点是一清二楚的:生米已经做成熟饭。看到娃娃,管保叫你大吃一惊。杂交的娃娃长得可快啦。

培尔 老头子,你固执起来真像匹骡子。亲爱的小姐,放冷静些,咱们把事情谈个清楚。我得开诚布公地声明,我既不是王子,也没有什么家当。不管我在你心目中是怎么个样子,反正我不会给你增加一点点光彩。

〔绿衣女晕倒,被众妖女抬下。〕

山妖大王(用鄙夷的眼神望望他,然后说)小妖们,把他给我扔到岩石上,叫他粉身碎骨!

众小妖 可不可以让我们先拿他玩玩老鹰抓猫头鹰的游戏?要不就玩捉狼的把戏?要不就玩灰眼老鼠同尖眼猫的把戏?

山妖大王 行,不过要快一点!我气得要命,而且也困了。明儿见!(走掉)

培 尔 (被众小妖追逐)滚开,你们这些小魔鬼!(想爬上烟囱)

众小妖 精灵们,把他全身咬遍了。

培尔 哎呀!(想从活板门跳入地窖)

众小妖 把出口都堵起来。

众妖臣 小妖们这下可过瘾啦!

培尔(同一个抓着他的耳朵不放的小妖搏斗)放开,你这蛆虫!

妖臣(敲打培尔的膝关节)别忘记你是在同王室的人们讲话!

培尔 啊,耗子洞!(朝洞口奔去)

众小妖 精灵们,快堵上洞口!

培尔 那老家伙真是个混蛋!这些小的更坏。

众小妖 剥他的皮!

培尔(兜着圈子跑)我要是有耗子那么小多好哇——

众小妖(朝他围拢上来)缩小包围圈!逮住他啦!

培尔 我要是个虱子多好哇。(倒下)

众小妖 把他的眼睛挠出来!

培尔(压在众小妖下面)救命啊,妈妈,它们要害死我!

〔这时,远处的教堂鸣钟。〕

淘气的众小妖 山谷里的钟声响啦!黑袍母牛来啦!

〔众妖逃去。一阵喧哗尖叫声。山妖大王的宫殿坍塌下来。〕

〔一切顿然消失。〕

第七场

〔四周漆黑。只听培尔·金特正用一条树枝左右劈打着。〕

培尔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黑暗中的声音 我是我自己。

培尔 一边儿待着去!

声音 培尔,你要绕道而行。山里总有你的栖身之所。

〔培尔·金特想换个方向走,可依旧撞上了“它”。〕

培尔 你到底是谁?

声音 是我自己。你能这么说吗?

培尔 我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而且我的剑是不留情的。当心你的脑袋!扫罗王砍过几百,我培尔·金特要砍上几千。(劈打声)你是谁?

【注】扫罗王是以色列第一个国王,见《旧约全书•撒母尔记上》第九至第十五章。

声音 我自己。

培尔 回答得愚蠢!把这个回答留给你自己吧。对我,要说得清楚一些。你是谁?

声音 伟大的勃格。

【注】博格是北欧神话中一个隐身小妖。

培尔 这回清楚些了。你的谜底也快要揭开了。黑暗减退,逐渐变成灰色了。勃格,你不要挡住我的去路!

声音 培尔,你要绕道而行!

培尔 就是要从你身上穿过去。(用树枝胡乱劈打)把它打倒啦。

〔想乘势前进,但又为“它”所阻。〕

啊呀,不止一个勃格哪!

声音 培尔·金特,勃格只有一个。没伤着的勃格,受伤的勃格;死了的勃格,活着的勃格。

〔培尔·金特扔掉手里的树枝,大打出手。〕

培尔 我这口剑不中用,可我还有拳头。

声音 哈哈,培尔·金特,依靠你的拳头,相信你的臂力,你就可以登峰造极啦。

培尔(折回来)朝前向后同样远,里外道路一般窄。它在这儿,它在那儿,它在四面八方。我好像看清楚了些。不,一道魔圈把我围上啦。你是谁?现出原形来!说出你是什么人?

声音 我是勃格。

培尔(盲目地摸索)你不死不活,无影无踪,黏糊糊,朦胧胧;像是一大群黑熊,半睡半醒,嗥叫着朝我扑来。(尖声叫喊)怎么不打我一下呀?

声音 勃格并没发疯。

培尔 你打吧!

声音 没有必要。

培尔 打一场。你非跟我打一场不可。

声音 伟大的勃格不用打就能赢。

培尔 叫个精灵来掐我拧我,哪怕找个一岁的小妖来和我交手也好。得有个可以对打的呀。这种空虚我受不了!啊,它打起呼噜了。喂,勃格!

声音 哦?

培尔 你怎么不动手哇?

声音 伟大的勃格靠和平来达到目的。

〔培尔咬自己的胳膊和手。〕

培尔 我需要爪子和利齿,好把我自己的肉撕裂!我要看到自己的血,尝到自己的血!

〔空中传来一群巨鸟振翅的声音。〕

鸟声 勃格,他来了吗?

声音 是啊,一步步地接近。

鸟声 我们姐妹们是从老远地方飞来的。

培尔 姑娘,你要是有心救我,现在就救吧。别羞答答地站在那里,眼睛朝下盯着。你的祈祷书!把它对准这家伙的脸上丢去。

鸟声 他身子越来越软啦。

声音 咱们逮住他啦!

鸟声 姐妹们,加快呀!

培尔 为了活命,受这么一个钟头的折磨,代价太大了。 (颓然倒下)

鸟声勃格,他倒下了。抓住他,马上抓住他!

〔远处传来教堂敲钟声和唱赞美诗声。〕

勃格 (声音逐渐消失,气喘吁吁地)他的力量太大了。他有娘儿们作后盾。

#note 看得我一脸懵逼。怎么就被鸟抓了?娘们作后盾又是什么鬼?

第八场

〔黎明。山坡上,奥丝的茅屋外。门紧闭着。一片荒凉寂静。培尔·金特躺在墙根下熟睡着。他醒过来,用迟钝无神的眼睛望望四周,然后啐了一口。〕

培尔 这当儿要是来上条腌青鱼该多好啊!

〔又啐了一口。这时,他望到海尔嘉挎着一篮子吃的走近了。〕

嘿,小丫头儿,你在这儿干吗呢?

海尔嘉 索尔薇格她……

培尔(猛地站了起来)她在哪儿?

海尔嘉 在茅屋后头。

索尔薇格(隐藏着)你要是过来,我就跑掉。

培尔(停下脚来)你还怕我同你搂搂抱抱吗?

索尔薇格 你没皮没脸!

培尔 你晓得昨天晚上我去哪儿了吗?多沃瑞王的女儿追我哩。

索尔薇格 那么幸亏我们鸣了教堂的钟。

培尔 我培尔·金特也不是那么容易给人逮住的。哦,对我讲几句什么。

海尔嘉(哭起来)唉呀,姐姐跑啦。(追去)等等我啊!

培尔(抓住她的胳膊)瞧我兜里是什么?一只银纽扣!要是你替我说句好话,我就送给你。

海尔嘉 撒开我!

培尔 拿去。

海尔嘉 撒开我!给你这篮子吃的。

培尔 你要是不答应的话,我可要……

海尔嘉 唉呀,你拽得我好痛!求求你撒开我……

培尔(撒开了她,安详地)我不想伤害你。替我求求她,不要把我忘掉!

〔海尔嘉跑掉了。〕

第三幕

第一场

〔松林深处。灰暗的秋日。空中飘落着雪花。培尔·金特穿着衬衣在伐树,正在砍一棵硕高、丫杈弯曲的杉树。〕

培尔 哦,亲爱的朋友,你真壮,但那也没用,眼看你就完蛋啦。

〔接着又砍下去。〕

我晓得你身上穿了铠甲。尽管那么坚实,我照样可以把它劈裂。对,你可以摇撼你那弯弯曲曲的胳膊。我明白,你生气了,大发雷霆,可我会叫你屈膝的。

〔忽然住手。〕

我又在编造瞎话哪。眼前并没有什么穿戴盔甲的英雄;又编造瞎话哪,有的只不过是一棵老树,一棵浑身裂皮的杉树。伐木这活儿可真吃力。不过倘若再把它同昼梦混在一起,那就更糟了。不要再白昼做梦了吧,不能老是在云里雾中。别忘记你是个逃犯,这座森林是你唯一的藏身之所!

〔赶忙又砍了一阵子。〕

对,一个亡命之徒!再没有妈妈来替你摆桌面,给你端饭菜了。你想吃,就得自己去想办法。你可以在森林里打猎,从涧溪里钓鱼。你得砍你自己的木头,升你自己的火,盖你自己的房子,并且把它收拾整齐。你要寒衣?你就得去打驯鹿。你要一座自己的房子?那你就得去凿石头。你想要栎木当梁?你就得自己去锯,凭自己宽大的肩膀扛回来。

〔撂下斧头,朝前凝视着。〕

我要替自己盖一幢精致的房子,要有个尖楼,安座风标。在山墙尽头,我要雕上一条美人鱼,甩着长长的尾巴。风标和门锁得包上黄铜。说不定我还能弄点玻璃安在窗户上,这样,远处的路人就会瞠目而视,对它的辉煌感到惊异。

〔不自在地大笑起来。〕

又在胡编瞎话哪!老毛病又犯了。别忘记你是个逃犯。

〔起劲地重新干起来。〕

一间茅屋只要屋顶结实,就不怕雨淋,也经得住霜降。

〔望着那棵树。〕

它已经晃晃悠悠了。再砍一下子,它倒下来啦!它倒在我脚前,周围的小树在颤抖。

〔开始往下砍树杈。忽然停下来,举着斧子倾听。〕

有人来追缉我!英格丽德她爹在设圈套捉拿我!

〔蹲在树后,小心翼翼地偷觑着。〕

咦,是个孩子,一个小伙子!他好像挺害怕,那么鬼鬼祟祟的。他上衣里揣着件什么?一把镰刀?他贼眉鼠眼地四下里张望。他把一只手搭在树杈上。现在他要干什么?怎么那么沉静,那么紧张!啊,吓死人,他砍下一个指头!一下子整个砍掉啦!如今,他像头公牛一样鲜血直淌,他用一块破布裹着手跑掉了。

〔走近些。〕

这准是个魔鬼!一个指头!一下子整个砍掉啦!而且是故意这么干的。啊,我明白啦,这么一来就准可以免服兵役了。准是这么回事!他们要他去打仗,他对战争却有自己的看法。可是砍掉个指头——使自己变成了残废!想想看,也有道理。只要有这种愿望,这种意向。可是真的这么干了!不,这我做不到。

〔他摇摇头,继续伐树。〕

第二场

〔奥丝家里的一个房间。屋中凌乱不堪。箱子空了,衣服丢得满处都是。床上卧着一只猫,奥丝和佃农的老婆卡莉在尽力收拾着。〕

奥丝(赶忙奔到房间的一端)卡莉,听啊!

卡莉 怎么啦?

奥丝(从房间尽头)告诉我,在哪儿呢?我不知道,告诉我在哪儿呢?哦,我在找什么呢?啊,我要发疯啦!开箱子的钥匙在哪儿?

卡莉 在锁孔里。

奥丝 这辘辘辘的是什么声音?

卡莉 这是往黑格镇拉的最后一批了。

奥丝(哭泣)要是他们把我装在棺材里拉出去有多好哇,咱们穷人要受多少罪呀!老天哪,你慈悲慈悲吧!整个房子都抄光啦!黑格镇那些家伙丢下的,法警拿去了。只勉强给我留下身上穿的这件破烂!想起人可以狠到这个地步,真是可恶!

〔坐到床边。〕

农庄和田地都光了。黑格镇那个老家伙心真狠,可法律更狠。谁也不伸手帮我一把,没人向我表示点怜悯。如今,我的培尔走了,也没人帮我出个主意。

卡莉 把这座房子留给你了,直到你死的那一天。

奥丝 这是对我和我这只猫开的恩!

卡莉 愿上天保佑你吧。还不都是培尔让你倒的霉!

奥丝 培尔?你恐怕闹糊涂啦!英格丽德终于还是平平安安回了家。他们应该责备的是魔鬼。魔鬼是罪魁祸首,怪不得旁人。那个谎言之父诱惑了我那可怜的儿子。

卡莉 我看还是把牧师请来的好。你的病也许比你自己想的还要重。

奥丝 请牧师来?也许我该这么办。

〔站起来。〕

啊,上帝,可是我不能。我是孩子的亲妈。我得帮他。这是我不能推卸的责任。他们全抛弃了我,那么我能干点什么就干什么吧。他们给他留下了这件上衣,那么我就替他补补。我要是敢把毯子偷回来多好哇!长袜子呢?

卡莉 在那堆破烂里。

奥丝(在破烂堆中翻腾)这是什么?哦,对了,这是把铸勺。这是培尔小时候的一个玩具。他曾经把纽扣熔化开,然后再铸。有一回在宴会上,我的培尔大跨步走进来,向他爸爸要一块锡。我丈失说:“没有锡,我给你块银子吧——给约翰·金特的儿子一块克里斯廷王朝的银币!”上帝开恩哪,那时候他已经醉得分不清锡和金子了。哦,长袜子在这儿呢。上面满是窟窿。卡莉,我得把它们补好。

卡莉 真该补啦。

奥丝 补完了,我就躺下了。我累极啦,觉得很不舒服。(欣喜地)瞧,卡莉,还有两件衬衣!他们忘记拿走啦。

卡莉真的!

奥丝 啊,这可是好运道!我想我总可以留下一件。不,我们凭什么不能把两件都留下。他身上穿的那件已经破烂不堪了。

卡莉 可是天哪,奥丝,你晓得那么做是犯罪呀!

奥丝 晓得,晓得。可我也晓得只要悔改就可以得到赦免。那么我悔改就是啦。

第三场

〔森林里,一幢新盖成的茅屋前。门楣上挂着驯鹿的犄角。积雪成堆。黄昏时分。培尔·金特站在茅屋门外,正在装一大根门栓,不时地停下来大笑一阵。〕

培尔 非得安个门栓不可。有了门栓,山妖以及男男女女就进不来了。非得安个门栓不可。好不让那些害人的精灵进来。天一黑它们就来啦,先轻敲一下门,然后使劲砸。开门吧,培尔·金特,我们会像思想那么轻佻。我们会趴到床底下,在炉灰里滚来滚去。要不就从烟囱里像喷火的龙一般飞下来。哈哈,你以为靠钉子和木板就挡得住精灵的鬼念头吗?

〔索尔薇格穿着雪鞋上。她是穿过沼泽地走来的。她披着围巾,手里提着一包东西。〕

索尔薇格 天保佑你盖得快一些!你可别打发我走。你托人捎话,我就来啦。如今,我是你的了。

培尔 索尔薇格!不,不可能吧?嗯,真是你!你不怕到我身边来吗?

索尔薇格 你叫小海尔嘉捎信给我。还有风和沉默传达给我的信息。有从你妈妈的话里听到的信息,还有从种种梦境里得来的信息。那漫长漫长的夜晚和空虚寂寥的白昼都给我捎来信息,说我非来不可。在那边,我的生命已经没有了乐趣。我既不会流泪,也不会笑。我不晓得你心里有什么想法,我只晓得我应该做什么,必须做什么。

培尔可是你父亲……?

索尔薇格 在这茫茫人间,如今我已经没有可以称作爹娘的人了。我和他们永别啦。

培尔 索尔薇格,我的宝贝!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索尔薇格 对,仅仅为了你。朋友,你必须是我的一切,我的生命。

#note 这么好骗的吗?

〔哭起来。〕

更难过的是离开我的小妹,尤其难过的是同我爹分手。可是最令我痛苦的还是离开那位把我搂在怀里抱过我的人。不,上帝饶恕我,顶使我伤心的还是离开全家 —— 是的,全家。

培尔 你晓得他们判了我多么重的刑吗?他们连我继承的家产也全拿走啦!

索尔薇格 我抛弃我心爱的亲人来投奔你,并不是为了你的财物产业。

培尔 别的你晓得吗?我命在旦夕,只要我跨出这座森林一步,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逮住我。

索尔薇格 我是穿雪鞋来的,一路上向人打听怎么走。人家问我:“你去哪儿?”我回答说:“我回家。”

培尔 那么我就不需要挡住精灵和鬼念头的钉子、门栓和木板了。倘若你敢在这里和我同住,我这茅屋就是圣洁的了。索尔薇格,让我看看你。不,别站得这么近。让我仔细端详你一下。你多么纯洁,多么美啊!让我把你抱起来,你这么苗条,这么轻盈!索尔薇格,准我抱起你来吗?我永远也不会疲倦。我不会玷污你。我要把你抱得不贴近我的身子。你是这么可爱,这么温暖!谁能料到我会使你爱上了我?日日夜夜,我多么想念你呀!看哪,这是我盖的。木料也是我劈的。我要把它拆了 —— 太小,也太简陋……

索尔薇格 大也好,小也好,我都喜欢,因为这是你的。这里可好呼吸啦!在山谷里太憋闷啦,我觉得简直埋进坟墓了。这也是我来这儿的一个原因。这儿我可以听到松涛 —— 有时寂静,有时歌唱。这儿,我是住在家里。

培尔 你确实拿定主意了吗?这可是件终身大事呀。

索尔薇格 我已经投奔你了。我没留下回去的路。

培尔 那么你是我的了。进来吧!让我在屋里瞧瞧你。进去吧,我去弄点木头烧个火。一会儿就会舒适、明亮、暖和起来的。它会永远叫你惬惬意意,绝不会叫你冻着。

〔他把门打开。索尔薇格走进来。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放声朗笑,欢快得跳了起来。〕

我的公主!我终于找到她并且得到了她!喏,这地面上应兴起一座宫殿。

〔他一把抓起斧头,朝树林走去。一个上了年纪、身穿破烂绿衣的女人从松林那边走了过来。一个手持长颈酒瓶的丑男孩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手里攥着她的裙裾。〕

女人 晚安,快腿培尔!

培尔 你是谁?这个孩子是什么人?

女人 培尔·金特,老朋友!咱们是邻居呀。我住的离这儿不远。

培尔 真的?这对我可是新鲜事儿。

女人 你的茅屋落成的时候,我的也在旁边盖起来了。

培尔(想走开)我没工夫……

女人 你老是那么忙乎乎的。我慢慢溜达,反正你逃不出我的眼界。

培尔 你看错人啦。

女人 啊,没有。我看错过一回……就是你向我许下那么一大堆动听誓言的那回。

培尔 誓言?我?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女人 就是你来跟我爹喝酒的那个晚上 —— 你都忘了?

培尔 绝没那么回事!你都瞎扯些什么呀!我跟你上回是在哪儿见的面?

女人 上回也就是咱们初次见面的那回。(对男孩)你爹渴了,给他喝一口吧。

培尔 爹?你喝醉了?你是想说……

女人 你总不能说你认不出他来吧!你没长眼睛吗?你难道看不出他的小腿是弯曲的,正如你的心灵是弯曲的吗?

培尔 你是想……

女人你是想脱身呀?

培尔 这个长腿的小家伙……

女人 他长得好快。

培尔 你这个老巫婆,你敢说这是……

女人 培尔·金特你听着,你简直粗莽得像头牛!(哭泣)我没有你在山上勾引我的那天那么漂亮了,那能怪我吗?去年秋天我开始分娩的时候,只有魔鬼来替我接生。这样,我失去了花容月貌也就不足为奇了。你要是想看到我同以前那么美,只消把那个姑娘赶出你那茅屋,让她从你心坎上、从你的视界里消失。亲爱的,务必这么办呀,我的容貌就会恢复过来。

培尔 滚开,你这老巫婆。

女人 看我走不走。

培尔 我要把你的脑袋劈成八瓣!

女人 你敢!不,培尔·金特,我的脑袋怎么砸也砸不破。我每天都要到这儿来。我要打开门,偷偷监视你们两个。当你坐在烧得旺旺的壁炉旁,想把她搂到怀里连亲带吻的时候,我也坐在你旁边,占据我应有的位置,我和她共同享有你。我们轮流同你睡觉。再见吧,我亲爱的培尔,现在同她行婚礼去吧。

培尔 你这地狱里的恶魔!

女人 唉呀,我差点儿忘记一件事:你这个儿子,这个可怜虫,得归你抚养!去吧,小鬼,到你爹身边去!

孩子(朝培尔啐了一口)我要是有把斧头,我非把你劈成两瓣不可!你等着瞧吧。

女人(吻孩子)瞧他肩头上长着怎样个脑袋!等你大了,你也会跟你爸爸一模一样。

培尔(顿足)我恨不得你们……

女人 恨不得我们离你越远越好吗?

培尔(握紧拳头)这都是……

女人 都是思想和欲望引起来的。培尔,你的日子不好过哇!

培尔 她真倒霉!索尔薇格 —— 我最可爱、最纯洁的宝贝。

女人 唉,是啊,纯洁的总是要倒霉的。正像魔鬼所说的,他爹喝得烂醉如泥回了家,他妈就把他痛打一顿。

〔她带着孩子走进树丛。这时,孩子用酒瓶朝培尔的头部掼去。〕

#note 都快忘了这女的是谁了。

培尔(沉吟片刻)勃格说,要绕道而行。我就得这么做。我盖起的王宫坍塌了。她跟我已经那么亲近了,如今,在我们之间又树起一道墙。顷刻之间,俊美和欢乐永远离开了我,一切都变得那么丑恶。绕道而行?从我这儿没有直通到她那里的路。直通?嗯……也许……也许还有一条路。我想《圣经》里写着一些关于悔改的话。可是它说些什么?我没有《圣经》。我忘光了。森林这儿没有一个人指引我。悔改?得要好多好多年才能走通这条路。人生会变得空虚,纯洁的和美丽的将被毁灭。我能把那些碎片再拼起来吗?一只小提琴坏了可以修补,钟表就不能修补。倘若你要保持田野里的青翠,你就不可在上面践踏。反正那个老巫婆讲的是一派瞎话。她连同她那些肮脏思想都走出我的视线了。是的,走出了我的视线,但并没走出我的头脑,险恶的思想还会紧紧跟着我。英格丽德!还有在山坡上玩耍、尖声喊叫的那三个牧牛女,她们会跑来嘲弄我,讥笑我,也要求我像对她那样紧紧拥抱她们吗?要不就让我也那么万般柔情地伸长双臂把她们抱起来?绕道而行吧!不,不,倘若我的胳膊有松树枝杈或杉木树干那么长,我仍旧把她抱得离我太近,以致不能在放下她来时,让她依然像以前那么纯洁。不,不,我得绕道而行,找我自己的路子;不是为了得失,而是想办法从这类肮脏思想中脱身,把它们永远从我心中驱逐干净。

〔朝茅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可是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再进去?这么肮脏,这么丑恶?屁股后头还跟着一群山妖?我向她开口,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我向她忏悔,可还得隐瞒。

〔丢下斧头。〕

不,这是个圣洁的日子。照现在这样到她身边,只不过是对她的亵渎。

索尔薇格(站在门口)你进来吗?

培尔(一半自言自语)绕道而行。

索尔薇格 你说什么?

培尔 你得等我。这儿这么暗,我身上的担子沉重极了。

索尔薇格 等等,我来帮你。我过来帮你挑。

培尔 别!你站在原地。我得自己想办法。

索尔薇格 好,你可要快点儿。

培尔 亲爱的,你得耐心地等。不论我走开多少时候 ——

索尔薇格(点头)我一定等。

〔他走进森林。索尔薇格依旧站在茅屋半掩着的门口。〕

第四场

〔奥丝的房间。黄昏。壁炉里燃着柴火,照亮室内。床角椅子上趴着一只猫。奥丝躺在床上,怔忡不安地抓弄着被单。〕

奥丝 上帝啊,我儿子永远也不回到这儿了吗?夜晚漫长,叫人厌倦,我甚至找不到人给他捎个口信,我有那么多话想告诉他。我活不多长啦 —— 时光跑得多快啊!我哪里晓得会这么了结!早知道这样,我就连一句严厉的话也不对他说。

〔培尔·金特走进来。〕

培尔 晚安!

奥丝 是培尔吗?感谢上帝!我亲爱的乖儿子终于回来了。你在这儿生命可受到威胁,你冒了多么大的风险呀!

培尔 我的生命?我的生命算得了什么!我觉得非马上来看你一下不可。

奥丝 啊,卡莉本来说你不会来的。我现在可以平平安安地离开你了。

培尔 离开我?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那么你去哪儿?

奥丝 啊,培尔,我快咽气啦。我在人世不会活多久了。

培尔(掉转身子走到房间的另一端)瞧,我本以为自己在摆脱苦恼,以为至少在这儿能够松快一下……你冷吗?手脚冷吗?

奥丝 冷,培尔。可是一会儿就都过去啦。你一看到我眼睛没了神,你就轻轻地替我把眼皮合上。然后你得张罗给我置办棺材。亲爱的,得要一口好棺材!不,当然不……

培尔 安静点儿。那些都不急。

奥丝 对了,对了。(心神不定地环视着室内)看他们给咱们留下多少!他们真是强盗!

培尔(猛地掉过身去)又来啦!(悻悻地)我知道这都是我的过错。你何苦老是提醒我呢。

奥丝 你!不,都是那可恨的酒,它是祸根子。你那天喝醉啦,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孩子!你不晓得自己在干着什么。还有你骑着驯鹿那趟可怕的旅行。所以你当时那么反常。

培尔 好吧,好吧。咱们把那些无聊的事忘掉吧。把那讨厌的事整个忘掉。把咱们所有的烦恼统统留到以后,留到旁的一天。

〔坐在床畔。〕

咱们找点有意思的话聊聊。忘记悲伤的,不愉快的。瞧,咱们那可爱的老猫。它还活着!活了这么多年啦。

奥丝 半夜里它显得很烦躁。你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吧。

培尔(换个话题)近来这一带有什么传闻吗?

奥丝(微笑)他们说这一带有个姑娘,她想去山里……

培尔(赶忙插嘴)马斯·穆恩,他安顿下来了吗?

奥丝 说是乡亲们用眼泪和祈祷劝那个姑娘,但是她不听。你该去看看他们,也许你能帮点忙。

培尔 还有那个铁匠阿斯拉克,他在干什么?

奥丝 别提那个讨厌的铁匠了吧。还是让我告诉你那个姑娘的名字吧。她叫……你晓得,她叫……

培尔 还是扯点闲话吧。咱们什么都聊,就不聊那悲伤的、不愉快的。你渴吗?我给你倒点水吧。你有伸脚的地方吗?这床好像太小了些。哦,这准是我小时候睡的那张床。每天晚上你总坐在我床头,替我掖好被子,给我唱催眠曲。有时候你装作喊牲口回家。你还记得这些吗?

奥丝 记得,记得。你记得你爹出门的时候,咱们一道玩雪橇吗?咱们拿毯子当滑雪围裙,把地板当作冰封的峡湾。

培尔 记得,记得。可是你记得最有趣的是什么吗?咱们那些烈性子的阿拉伯马!……

奥丝 我永远也忘不了!它其实是咱们向卡莉借来的一只猫。咱们让它高高坐在凳子上……

培尔 然后赶着它一下子上山,一下子进溪谷,一直骑到索利亚-摩利亚城堡。那座城堡在月亮西边,太阳东边。你从食橱角落里找到一根棍儿,那就是咱们的马鞭。

奥丝 我像个车把式,坐在前头。

培尔 对,一路走着,你还松开缰绳,回过头来问我冷不冷。上帝祝福你啊,我这又老又丑的美人儿,你一直是个可爱的 —— 你哼哼什么呀?

奥丝 我的背疼起来了,亲爱的,这板子真硬。

培尔 那么坐起来吧。我搂着你……哦,这么着舒服些吧。

奥丝(不安地)培尔,我愿意让上帝把我接走。

培尔 把你接走?

奥丝 我希望早点走。

培尔 你把被子裹好。我坐在床边儿上。咱们一道快快活活地度过今晚。我像你过去给我唱歌那样,也给你唱歌。我把牲口喊回家来吧。

奥丝 培尔,劳驾,你把祈祷书递给我吧。我心里不宁静。

培尔 在索利亚-摩利亚城堡里,国王和亲王正在举行宴会。好,你靠着枕头朝后躺躺。我要赶着马车把你送去赴宴。

奥丝 可是,培尔乖乖,他们请我了吗?

培尔 请了,咱们娘俩儿都去。

〔他把一根绳子套在猫坐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棍儿,然后坐在床脚。〕

得儿!黑驹子,撒开腿跑吧。妈,你不冷吧?哦,咱们上路了。牝马戈兰妮撒开步了。

奥丝 培尔乖乖,我听到铃铛响了。

培尔 亲爱的,雪橇上的铃铛还闪闪发光哩。

奥丝 声音响得阴森森也吓人呢。

培尔 现在咱们正过峡湾哪。

奥丝 培尔,我害怕。哪儿来的叹气声?那叫人发毛的喊喊喳喳声?

培尔 妈,那不过是山间的松涛。

奥丝 远处有光亮,你能看得出是哪儿照过来的吗?

培尔 是从城堡的窗户里照出来的。你听得见他们跳舞的声音吗?

奥丝 听得见。

培尔 城堡外头还有个站岗的,是圣彼得。他在请咱们径直进去呢。

奥丝 他朝我打招呼了吗?

培尔 打了,还敬礼呢。他要请你喝杯甜酒。

奥丝 有下酒的点心吗?

培尔 有哇,满满一大盘。咱们村儿牧师的太太正给你准备咖啡和甜食呢。

奥丝 天哪!难道我又得跟她见面?

培尔 亲爱的,当然要看你乐不乐意啦。

奥丝 培尔,你可把你可怜的妈妈带到一个快乐的盛会来了。

培尔(鞭子噼啪作响)得儿,黑驹子,使劲儿呀。

奥丝 你有把握没走错路吗?

培尔(又响起鞭子)这路好认。

奥丝 可这旅程好长啊,真叫人累得慌。

培尔 城堡就在眼前。咱们马上就要进去了。

奥丝 我要舒舒服服地朝后躺着,合上眼睛,我的乖,一切都交给你啦。

培尔 戈兰妮,撒开腿跑吧。广场上有一大群人。他们吵吵嚷嚷地拥在门口。培尔·金特和他妈妈已经来到了。圣彼得先生,你说什么?不许我妈妈进去?告诉你,你就是踏破铁鞋也找不到一个像她这么诚实的灵魂。我自己就不算数了,我可以原路回去。如果你问我的意愿,我当然愿意留在这儿。倘若不能,那我也心甘情愿。我曾撒过许多大谎,比得上那位谎言之父了。我曾管我妈妈叫老母鸡,因为她喜欢咯咯咯地笑,咯咯咯地叫唤。可你们一定得尊重她,把她当作上宾接待,让她开心,让她快乐。当前在我们这一带,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人了。哦,天父来了。圣彼得,这下看你怎么办!

〔用低沉的嗓音。〕

“不要这么骄傲神气,欢迎奥丝妈妈光临!”

〔朗声大笑。转身朝他妈妈。〕

瞧,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圣彼得也放下了架子。

〔焦急地。〕

妈妈,怎么啦?说呀,你糊涂了吗?

〔到床头去。〕

妈,别那么瞪着我!说点什么呀!是你的儿子培尔!

〔轻轻地抚摸她的前额和手。然后把套在椅子上的绳子丢开,把声音放低。〕

戈兰妮,你也该歇口气啦。旅程结束了。

〔替她合上眼皮,俯身望着她。〕

妈妈,谢谢你给我的一切,你的打骂和你的亲吻。

如今,你也得谢我一谢。

〔把颊贴在她嘴上。〕

这就算你付给我的雪橇费了。

卡莉(走进)唉呀,培尔!这下你可解除了她的悲伤和苦难。上帝呀,瞧她睡得有多么香……怎么?她……培尔嘘,嘘,她死啦。

〔卡莉在尸旁哭了起来。培尔·金特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半天。他在床畔停下来。〕

你一定把她体面地埋葬了。我得离开这里啦。

卡莉 你走得远吗?

培尔 对。我要到海外去。

卡莉 那么远?

培尔 对,而且还要更远。

第四幕

第一场

〔摩洛哥的西南海岸。棕榈丛中凉棚下摆好一张餐桌。地上铺着棕榈毯。后边悬着几张帆布吊床。离海岸不远处泊着一艘汽艇,悬挂着挪威和美国旗帜。海岸上停着一条单人艇。日落前。中年、英俊的培尔·金特身穿一套讲究的旅行服装,一副金丝眼镜垂在胸前。他坐在餐桌主位上。科顿先生、巴隆先生、封·埃贝克夫先生以及特龙皮特斯塔拉先生正在参加他的晚宴。〕

培尔 先生们,喝吧!人们生来要是为享乐而活着的,那么就及时地享受吧。他们说已经过去的事就不必再去理会了。过去的就过去了。你喝点什么?

特龙皮特斯塔拉 亲爱的培尔仁兄,再也没有比你更殷勤的东道主了。

培尔 这也要归功于我的财富,我的厨师和管家的。

科顿 很好。为咱们四个人的健康干一杯吧。巴隆先生,像您这样靠仆役伺候的单身汉,还能保持这么高的口味,现在可不多见。这里有一种我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埃贝克夫 是他挥手示意的那种优美姿势!是摆脱束缚的镜子,精神的冥想,世界的公民,洞察一切的眼力,一副完全没有偏见的心胸,只不过带有更高一级批判的色彩。哦,当然,还有对生命真正的知识,把所有这一些卓越的特点都集在一个包含一切的整体里。先生,这是您的原意吗?

巴隆 对,很可能是这样,虽然用我们法国话来讲,就不这么花哨啦。

埃贝克夫 啊,那正说明贵国语言的局限性。可是我们是在探索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

培尔 已经找到了。先生们,我是单身汉,这就足以说明一切了。我们的天职是什么?嗯,简断截说,一个人应当永远是他自己。要毫无保留地献身于自己以及和自己有关的事务上。如果他像只骆驼那样负担着旁人的快乐和悲哀,他还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

埃贝克夫 一切都为了自己 —— 你一定为这种哲学进行过战斗吧?

培尔 我曾不停地为它而战斗,可我最后总是冠冕堂皇。不过有一回我几乎栽了跟头。那时,我是个快活的小荒唐鬼。我以为我爱上的那位小姐,自吹她是皇族。

巴伦 皇族?

培尔(漫不经心地)就是那种家庭……你一定见过……

特龙皮特斯塔拉 (捶了一下桌子)那些有贵族血统的傻瓜!

培尔(耸耸肩)他们就凭着古老的家谱,凭着夸耀门第来保持他们那刻着家徽的盾牌,以免受到平民的玷污。

科顿 后来怎么样啦?吹了吗?

巴隆 她家里反对你们结亲吗?

培尔 正相反。

巴隆 啊!

培尔(冷静地)哦,你们听了会觉得有趣的。事情闹到最后,他们认为我们最好马上结婚。可是说老实话,自始至终,我总觉得这件婚事很不对头。我这个人在许多方面是好挑剔的。我喜欢靠自己站住脚。因此,当她父亲向我暗示种种他认为合乎传统的要求:要我改名换姓啦,放弃原来的地位啦,成为他家族的一员啦,还有一大堆旁的,我不肯也不能答应他……反正我把他的最后通牒退回去了,很体面地退出这档子婚事,让如花似玉的新娘子重新恢复了自由。

〔在桌上轻敲了几下,摆出一副虔诚的神态。〕

是呀,吉人自有天相,人类完全可以信任命运。老实说,这样看,心地就可以坦然无忧了。

巴隆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吗?

培尔 没有,又节外生枝,别人也牵扯进来啦,并且提出强烈抗议。那个家族里的一些年轻人不肯罢休,要同我决斗。我同不下于七个人决斗过。我至死也不会忘记那段经过。可是,最后我还是冠冕堂皇的。当然要流不少血喽,可是那血也再一次证明了我的英名,同时,像我刚才指出的,也证明吉人自有天相。

埃贝克夫 阁下的人生观已使您进入大思想家的行列。大多数人对生活中每一场景都只能枝枝节节地看,他们不去看生命的全貌。您的视线是全面的,你的胸襟包罗万象。您对待生活的准则有如从太阳辐射出的万道光芒 —— 最深刻的沉思的核心,可是阁下说自己没经名师传授过。

培尔 正如我说过的,敝人并不深奥,我是靠自学的。我做学问不讲求方法,可是关于大部分课目,我都看许多书,进行过思考和探讨。可惜我早年失学,后来才急起直追的。当然,那么一页页地阅读,要把各门学问都弄通是很艰苦的事。我的历史是零敲碎打地学来的,我没有整时间专门来学习。另外,为了防备万一经营的事业不景气,为自己留条后路,我又一点点地信起宗教。这样,失意的时候就容易忍受,像是吞服包了糖衣的药丸。我认为没有必要去读太多的书,捡用得着的读上点儿,就满够啦。

科顿 那至少是很实际的。

培尔(点上一支雪茄)朋友们,你们考虑一下我这一生的经历。当我初到西方的时候,是个穷小子,两手空空,每天得为面包去干活儿。我敢说,那很不易。然而活着的滋味毕竟是甜的,死亡是苦的。好在命运对我很帮忙,一直事事如意。我学到了乖,因为我总是逆来顺受。我的事业很顺当,而且越来越兴旺。十年后,我就成了查尔斯顿商人中间的首富。我的名望传遍各大商埠。我的船只开到哪里,都被认为会带来吉祥。

【注】查尔斯顿是美国东部卡罗莱纳州的港埠。

科顿 你做点什么生意?

培尔 黑象牙。把黑奴从非洲运到卡罗莱纳,然后再把偶像运到中国。

巴隆 可耻!

特龙皮特斯塔拉 金特老伯,您这是在开玩笑吧?

培尔 你们肯定认为这种生意是在法律的边缘上做的。我也这么认为,深深地这么认为。老实说,干这种生意叫人恶心!可是我敢说,一旦干了起来,再洗手不干可不那么容易。无论怎么说,规模这么庞大的生意,牵涉到成千上万的人员;要是收摊子,后果势必不堪设想。我一直不愿意收摊子。另一方面,我必须承认,我一向十分尊重一般所谓的后果。每当我不得不干一件违反法律的事情时,我总感到老大的不高兴。况且我已经快五十岁了,一天比一天老,头发已开始斑白了。我的健康还是良好的,可是我心里老在嘀咕:“谁晓得我什么时候会死呢!什么时候最后宣判,从山羊中把绵羊分别出来呢!”我怎么办好呢?把同中国做的生意停下来是办不到的。我想出个办法。很快我就在中国安排了旁的生意。每年春天我仍旧往中国运偶像,可是一到秋天,我就送一批传教士,连同供他们传教的全部用品:长袜子和《圣经》,罗木酒和大米。

【注】指最后的审判,山羊指坏人,绵羊指好人。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第三十一节,“他要把他们分为两群,好像牧羊人从山羊中把绵羊分别出来一样。”

科顿 赚了不少钱吧!

培尔 当然!而且这办法很灵。送去的传教士可勤快啦。每逢出售一尊偶像,他们就替一个苦力施洗礼。这样就互相抵消了。传教士可忙啦。因为他们得拼命传教来推销我运去的偶像。

科顿 那么你做的黑奴生意呢?

培尔 这方面,我的道德观念也占了上风。我晓得这种生意是不宜于上了年纪的人干的。你永远也不晓得哪天得死,而且,亲爱的慈善家们还为我们设下千百个陷阱。运黑奴的船随时可以被扣留,又得冒着风暴和坏天气的危险。想到这些,我做出了决定。我说,彼得,卷起你的船帆,改邪归正吧!于是,我在美国南方买了地。我把最后一批黑奴(都是头等货色)保留下来,把他们安顿在种植园里。他们很快就长胖了,健壮了。这对他们和我自己都很光彩。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曾像个慈父那样待他们每一个人,同时我也赚了钱。我给他们办了学堂,好让他们品行端正,保持高尚的道德。为了防止他们故态复萌,对他们加以最严格的监督。最后我整个洗手不干了。我把种植园连同牲口一股脑儿卖掉。临别的时候,我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喝上一通掺水的烈酒,还发给寡妇们鼻烟。所以经文上所说的“没做什么坏事的人就是做了好事”那句话并非瞎扯,我的罪愆现在已经赎清了。我现在可以比许多人更真实地说,我的善行已经抵消了我的罪过。

【注】彼得即英语中的培尔。

埃贝克夫(同他碰杯)听到您不受那些糊涂理论的影响,不理会世间的喧嚣,这样讲求实际的生活计划,真是顿开茅塞。

〔培尔·金特刚才讲话时一直不断地喝酒。〕

培尔 我们北欧人向来是一不做二不休。人生的秘诀很简单:把耳朵堵得严严实实的,不给毒蛇以灌进毒液的机会。

科顿 什么样的毒蛇,我亲爱的朋友?

培尔 很小,可是它总诱惑人们去采取那种无可挽回的步骤。

〔又喝酒。〕

任何人只要为了避免掉进生活中的种种陷阱而战斗,并且心里明白当天的战斗并不是最后的决战,因而总是在后面留一道可以退到安全地带的桥梁,那么他就可以放胆去做他要做的事,心中毫不紧张。这是我多年来的治身之道,我的一切举动都带有这种色彩。这是家传的,我从童年就学会了这一招。

巴隆 你是挪威人,对吗?

培尔 对。我生在挪威,但是论气质,是个世界公民。我得感谢美国,它叫我尝到了富有的滋味。德国最新式的学者提供给我这样丰富的藏书。我从法国学到对衣着式样的讲究,以及我的仪表和机智的谈吐。英国培养了我的勤奋习惯以及对个人利益的敏感。我从犹太人那里学会了忍耐。在意大利住了没多久,就养成了舒舒服服的游手好闲的习惯。我一度陷入困境,可是瑞典的钢铁救了我一命。

特龙皮特斯塔拉(举杯)对,瑞典的钢铁!

埃贝克夫 对,咱们首先要向如此成功地挥动刀剑的人致敬。

〔众人碰杯后饮酒。此刻培尔·金特已开始有些醉意。〕

科顿 刚才你讲的都很好。现在请说说你准备怎样使用你的财富。

培尔(微笑)使用,呃?

众人(向他聚拢)对,请谈一谈。

培尔 首先嘛,我要去旅游。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在直布罗陀把你们诸位请到我这游艇上来做游伴。我还想成立一个唱诗队,好为我所设的金牛祭坛诵经。

【注】金牛指金钱。见《旧约全书•出埃及记》第三十二章。

埃贝克夫 说得多有趣!

科顿 但是没有人光是为了游玩而开游艇的。你必然有个用意,那用意是……

培尔 要当皇帝。

众人 什么?

培尔(点点头)皇帝。

众人 哪里的皇帝?

培尔 全世界的。

巴隆 可是朋友,你怎么去当呢?

培 尔 靠金钱的力量。这种想法一点也不新鲜。我一生都受到这种想法的启发。我小时候就经常做梦,梦见自己腾云飞越海洋。我穿着镶金的绸袍在空中翱翔,然后再匍匐落地。可是朋友,我的目的是不变的。不记得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讲过:倘若你把整个世界弄到手,却丢了“自我”,那就等于把王冠扣在苦笑着的骷髅上。这就是他的原话 —— 或者大致是那个意思。反正这话绝不是胡说八道。

埃贝克夫 请问,你这金特式的“自我”有些什么内容?

培尔 它包含我头脑中的世界,那个世界使我成为“我”,而不是任何其他人,正像上帝不会被当作魔鬼。

特龙皮特斯塔拉 现在我明白你的人生旨趣了。

巴隆 卓绝的思想家!

埃贝克夫 伟大的诗人!

培尔(越发动起感情)这金特式的自我代表一连串的意愿、憧憬和欲望。金特式的自我是种种幻想、向往和灵感的汪洋大海。这些都在我的胸襟中汹涌澎湃着。它们使我像这样地生活着。它们形成了我的“自我”。可是,正如上帝需要有大地,它才能成为大地之主,我,培尔·金特,也需要黄金来使我自己成为皇帝。

巴隆 可是你的金子已经堆积如山了。

培尔 我还不够阔。也许可以当上一两天利珀-德特莫尔德 ①^{①} 的公爵,如此而已。不,我必须实现自己的理想,不折不扣地。我要做宇宙间的金特。从头到脚都是堂堂的培尔·金特爵士。

【注】利珀一德特莫尔德是当时德国境内一个小公困。

巴隆(神魂颠倒地)并且拥有世上最珍贵的宝藏。

埃贝克夫 例如藏了百年老酒的约翰内斯堡酒窖。

特龙皮特斯塔拉 查理十二世所拥有的每一件兵器。

科顿 但是,首先还是赚更大利润的机会。

培尔 我想咱们游艇在这里停泊的当儿,机会就已经出现了,今天晚上咱们启碇朝北航行。我刚才从送到船上的报纸上得到了重大消息。

〔起立举杯。〕

这说明命运总是照顾那些为自己谋利造福的人们。

众人 什么消息?发生了什么事。

培尔 希腊发生了骚乱。

众人(猛地站起来)什么?希腊人?

培尔 是啊,他们闹起事来了。

众人 太好啦!

培尔 土耳其人一塌糊涂。(把酒一饮而尽)

巴隆 到希腊去!那是光荣之路。我用法国的刀剑来支持他们。

埃贝克夫 我要鼓励他们,但要同他们保持距离。

科顿 我要用一份巨额合同去鼓励他们!

特龙皮特斯塔拉 前进!在奔德尔,我将要找到查理十二世有名的踢马刺。

【注】奔德尔是比萨拉比亚的一个小城镇。1709年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战败后被放逐于此。据说当查理十二世听土耳其的使者说土耳其国王与俄罗斯签署了休战协定之后,他一气之下竟然用踢马刺把使者的衣服扯破。

巴隆(搂着培尔·金特的脖颈)我的朋友,请原谅我。刚才我误会了你的动机。

埃贝克夫 (紧紧攥着他的手)我真是个傻瓜,以为你是个恶棍。

科顿 那未免说重了些,我以为你只是迟钝一些罢了。

特龙皮特斯塔拉(想去吻培尔)金特老伯,而我竟把你估计成那种最坏的美国佬!请原谅我。

埃贝克夫 我们全错啦。

培尔 我不懂你们的意思。

埃贝克夫 如今我们才领略到金特式的意愿、憧憬和欲望有多么光辉灿烂。

巴隆(仰慕地)金特先生!这就是你之所以为金特。

埃贝克夫(也仰慕地)这就是正大光明的金特。

培尔 可是请问……

巴隆 你还不明白吗?

培尔 明白?我要是明白才怪呢。

巴隆 你会用金钱和你的船队来支援希腊人。

培尔(打口哨)不,我相信武力就是正义。我要借钱给土耳其人。

【注】当时希腊为弱小者。

巴隆 你可不能!

埃贝克夫 真有趣。他这个玩笑开得好!

〔培尔·金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椅子背一靠,摆出倨傲的姿态。〕

培尔 先生们,听着!咱们的缘分到头了啦,还是就此分手吧。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可以任意去赌博。倘若你只拥有脚下那么点土地,你的命运显然就是当炮灰。可是像我这样大富大贵的人,我冒的风险就要大多了。我们要去希腊!好,我可以免费把你们送去。我可以给你们充足的武器,把你们送上岸。你们越是煽动战火,我越高兴。为了自由,为了正义而大力冲击!前进,前进!给异教徒点厉害尝尝!然后,光荣就义,让土耳其士兵把你们的脑袋挑在刺刀上吧。可是恕我不能奉陪!

〔拍拍衣袋。〕

我口袋里有钱,而我是堂堂的培尔·金特爵士。

〔张开旱伞,走进悬挂着帆布吊床的棕榈树丛。〕

特龙皮特斯塔拉 简直是头猪!

巴隆 他的荣誉感到哪里去了?

科顿 让荣誉感见鬼去吧。想想看,如果希腊打胜了,它独立了,咱们得赚多少钱呀!

巴隆 我就会被捧上征服者的宝座,受到漂亮的希腊女人的款待。

特龙皮特斯塔拉 我相信那举世闻名的踢马刺仍旧安然掌握在我这个瑞典人手里。

埃贝克夫 我的祖国的文化将传播四方。

科顿 最大的损失是在物质上。妈的,我气得快流下眼泪了。我没想自己将拥有奥林匹斯山。如果人们的话不假的话,那座山含有铜矿。还有那条卡斯台尔河,大家都在谈论它,但是人们不晓得山上的瀑布能发一千马力的电!

特龙皮特斯塔拉 反正我要走了。我的瑞典刀剑比美国佬的黄金值钱多啦……

科顿 也许是那样,可是咱们要是参加普通士兵的行列,就会埋没在一大群人当中,那还有什么好处可图?

巴隆 真倒霉,眼看就要成功了,如今又大失所望。

科顿(朝游艇挥动拳头)这个驱使黑奴的阔佬,他的黄金全都藏在那棺材般的游艇里。

埃贝克夫 这个想法太高明了。快,快!他的帝国眼看就要完蛋啦。太好啦!

巴隆 你说什么?

埃贝克夫 夺取他这游艇。咱们贿赂船员们,这不难办到。 到船上去!没收他这条游艇。

科顿 那怎么成!

埃贝克夫 咱们把他的财产一塌瓜子弄到手。(走向单人艇)

科顿 要是这样,为了我的利益,我也得捞他一把。(跟在封·埃贝克夫后面)

特金皮特斯塔拉 那家伙是个骗子!

巴隆 真正是个流氓!可是……一不做,二不休!(跟下)特龙皮特斯塔拉好吧,我跟他们一道去。可是我先要向全世界的法庭表示严重的抗议。(跟下)

第二场

〔海岸的另一隅。浮云满天,月光如洗。游艇这时已远远地驶在海面上,开足马力前进。培尔·金特正沿着海滩奔跑。他先是掐自己的胳膊,然后朝海面远处眺望。〕

培 尔 一场噩梦!一片幻景!我得快点醒过来。游艇已经出海了,正在全速挺进。我在做梦,睡觉!我傻了,醉了!

〔扭着双手。〕

我不会死在这里的,那不可能!

〔抓头发。〕

是一场梦。我认定这是一场梦。真可怕!唉呀,是真的。我那群狐朋狗友!主啊,请听我说:你是明智的,正义的。那么请你惩罚他们吧。

〔伸出双臂。〕

这是我 —— 培尔·金特。主啊,俯听我的呼唤吧!天父啊,帮助我,不然我就呜呼哀哉了。请你叫他们把游艇开回来!叫他们放下救生筏子!制止那些贼匪,想办法叫他们出点事故。请听我说吧,不用去管旁人的事。世界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一会儿。不,上帝没在听我讲话。他耳朵比平时更聋了。多糟糕,竟有这么不管事的上帝!

〔指着上天。〕

喂,我把黑奴种植园都放弃了。我派传教士去亚洲传道。善行总该有点善报吧。帮我登上那游艇。

〔游艇冒出一道火焰直冲云霄,随后是一股浓烟。培尔·金特惊叫一声,倒在沙滩上。烟雾逐渐消散。游艇已失去踪影。培尔·金特脸色苍白,声音也低沉下来。〕

上帝啊,这可是天意!转眼之间,整个游艇,连人带老鼠都沉到海底去啦!唉,我永远得感谢上苍,让我幸运地逃脱这份厄运。

〔感情激动地。〕

幸运的逃脱。意义还不止于此。想想我得了救,而他们却沉到海底去啦!赞美上帝,尽管我犯了种种错误,他还是庇护我,眷顾我。

〔深深吸了口气。〕

当你知道自己受到特殊保护的时候,就会有一种多么了不起的安全感,心情多么宁静!可我现在是在沙漠上。我怎么来解决吃喝呢?嗯,准会遇上什么好运道,一切都会顺利的。

〔大声奉承地。〕

上帝是不会让我这样一只可怜的小麻雀饿死的。我一定要谦卑,并且容上帝一些时间来安排。我必须信赖上帝。我是满心地虔诚。

〔忽然恐怖地站起来。〕

我好像听见狮子在灌木丛里嗥叫呢。

〔上牙嗑打下牙。〕

不会是……

〔尽力振作起来。〕

我相信是那样。人们说,食肉的动物不来侵犯人类。它们晓得不可以咬高于它们的动物。它们有这种本能。它们认为 —— 这也是完全有道理的 —— 玩火是危险的。尽管如此,我得找一棵树。那边有棕榈和槐树。我要是爬到顶上去就保险了,假若我能背诵几段圣诗就更好啦。

〔爬上去。〕

“早晨是早晨,晚上是晚上。”我时常琢磨这段话。

〔把自己舒适地安顿下来。〕

感到灵魂进入崇高境界真令人心旷神怡!高贵的思想要远比金钱地位有价值。只要相信上帝就成了!唯有他晓得我能喝下多大一杯苦水。我可以喝的。上帝对我真像一位慈父。

〔朝海面远眺并且叹息。〕

谁也不能说他在慈爱方面吝啬过。

第三场

〔夜晚。沙漠尽头一座摩洛哥帐篷。战士们在篝火旁休息。奴隶甲跑进来,抓着自己的头发。〕

奴隶甲 皇帝那匹白马不见了。

〔奴隶乙撕着自己的衣裳跑进来。〕

奴隶乙 皇帝的御袍被人盗走啦。

大太监(入)要是不把贼捉到,每人打一百下脚心。

〔战士们纵马朝四面八方奔驰。〕

第四场

〔黎明。树丛如第二场。培尔·金特仍待在树上,用一条树枝左右甩打,不让一批猿猴接近他。〕

培尔 真糟糕!这一宵再难受不过了。

〔四下里乱抽。〕

又来了吗?真该死。瞧,它们在扔水果哪。不,扔的是别的东西。猿猴这种动物真讨厌!俗话说得好:“睁大了眼睛战斗。”可问题是,我不能战斗。我太累啦。

〔猿猴又向他进攻。他不耐烦了。〕

我非得一劳永逸地把它们制止住不可。我要抓到一只猿猴,把它吊死,剥下它的皮。我要严严实实地裹上它那毛毛扎扎的皮,让它们把我当成一只货真价实的猿猴。人是什么?还不是风中鹅毛!得随时适应周围的环境。又来了一批猿猴!到处都是。而且那么莽撞无礼!你们这些魔鬼!嘘!它们张牙舞爪,简直像疯子。我屁股上要拴个尾巴多好。那就能使我像只猿猴了!哦,我头上怎么唰唰直响?

〔抬头看。〕

原来是只老猿猴。它抓了两大把泥。

〔他提心吊胆地把身子蜷缩起来,一动不动。猿猴做了一个威胁的动作。培尔·金特开始用甜言蜜语哄着它,把它当成爱犬那样同它讲话。〕

哦,老人家。你来啦!瞧,它有多么乖啊!它懂得该怎么做。它不会朝我扔泥巴的。我相信它不会的。是我。好乖乖!咱们是好朋友,对吧?嗷,嗷,嗷!你听见了吗?我会讲猿猴话。老人家,说起来咱们还是堂兄弟哩。明天我给你点糖吃。这畜生!它把一坨子泥全丢在我头上啦。真可怕!说不定那是可以吃的。滋味不寻常。可是各人有各人的口味。记不得是哪位哲学家说过:“你就尽管啐口水,一切交托给习惯势力。”瞧,又来了一群小家伙。

〔打着各种手势,并向四面击打。〕

真糟糕。那个万物的创造者竟然认为不得不……救命呀!猿猴害人啦!救命呀!那老家伙真可恶。这些小家伙更坏。

第五场

〔清晨。岩石累累,可以远眺沙漠,一边是岩石裂缝和一个洞穴。一个贼和一个窝赃者带着皇帝的御袍和战马正藏在岩石裂缝里。身上披挂着华丽鞍辔的马被拴在一块石头上。远处可以望到骑士们。〕

贼 瞧,瞧,长矛的刃闪闪发光。

窝赃者 唉呀,过一会儿我就人头落地啦。

贼(抱着胳膊)我爹当过贼,所以我也得偷。

窝赃者 我爹窝过赃,所以我也得窝赃。

贼 咱们得承受自己那份命运,得保持自己的本来面目。

窝赃者 听,脚步声走近了。快跑吧,快跑吧!可是往哪儿跑呢?

贼 洞穴是深的。先知是伟大的!

〔他们把赃物丢下,逃跑了。骑士们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培尔·金特走进来,手里削着一支芦笛。〕

培尔 哦,多么美好的早晨啊!屎壳郎在沙土里打着滚,蜗牛从壳里伸出了头。对,早晨比金子还要宝贵。

大自然赋予白昼以这种神奇的力量,可真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好事。你感到安全,感到勇气倍增,敢于去同野牛角斗。啊,乡间多么宁静呀!真奇怪,我怎么从来没欣赏过这些景物。真不能设想人们竟然把自己关在大城市里,受到同类的烦扰和祸害。看那爬来爬去的壁虎,它们在无忧无虑地晒着太阳。这些动物多么天真无邪啊!每个都在执行着造物主的意旨,每个都带着本物种永久性的特征,无论在玩耍还是吵架,都保留着上帝在创造它们的时候所赋予它们的本色。

〔戴上眼镜。〕

呃,一只蛤蟆,半隐在一簇砂岩里,只把脑袋伸出来偷望着。瞧它坐在那里,像坐在窗口那么的凝望着世界。他只要顾自己就够啦。(沉思地)就够啦!要忠实于自己!我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这句话的?我想,是在《圣经》里。要么是在祈祷书里?还是在《箴言》里?真奇怪,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对日期和地点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注】《箴言》是《旧约全书》中的一篇。

〔在阴凉处坐下来。〕

这块儿倒挺凉快。我在这儿歇歇脚,伸伸腿。瞧,这儿有些植物的根儿是能吃的。

〔尝了尝其中的一棵。〕

这是给牲口吃的。可是有句俗话说:“要克服你对某些东西的反感。”另一句是:“骄傲必栽跟斗。”还有一句说:“自甘卑微的人要变得崇高。”

〔不安起来。〕

崇高?对,我的地位就要变得崇高。势必如此。命运会领我走开这个地方,让我再飞黄腾达起来。这是我受考验的时刻。只要上帝给我力量,我必得救。

〔他尽量不去思索,点上一支雪茄,伸直了腿,凝视着沙漠。〕

是多么辽阔的、无边无际的荒地啊!远处一只鸵鸟在徘徊,当上帝创造这么一片广漠无垠的荒芜地带时,我纳闷他的用意究竟是什么?这片沙漠缺乏生命所需要的任何东西。这片干枯的、完全没用的陆地,这贫瘠的土壤,这具僵尸,从开天辟地,对造物主连句“谢谢”也没说过。为什么要创造它呢?大自然是不讲求实利的。东边的那个是海吗?不会的。那准是幻景。海是在西方,它在我后头。那座山是挡住海水的堤坝。

〔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念头。〕

堤坝!嗯,也许……!山不算高。堤坝!爆破一下,就会出现一条运河!汹涌的水宛如生命的河流,淹没了沙漠。整个这片炽热的地狱,就将像碧波万顷的海洋那么充满生气。岛屿般的绿洲将出现。阿特拉斯山脉就将像咱们北欧的海岸一般翠绿。轮船将沿着一度是商队走过的路,像回巢的鸟群那样往南航进。微风吹起,温度骤降,天空会下起霜来。各地将有城市崛起,在每株迎风摇曳的棕榈周围,将长起青草。撒哈拉沙漠以南将兴起一个健康的国家,将开辟宽阔的港口。廷巴克图的工厂将靠蒸汽机开起工来,博尔诺 ②^{②} 很快就将有移民去开拓。探险队可以乘特别快车经过阿比西尼亚到达尼罗河上游。我要在我这海洋的一片肥沃的绿洲上,繁殖挪威这个民族。山谷里居民的血统几乎都是皇族的,和阿拉伯人杂交起来就更加完美无瑕了。我要在有着斜坡的海角上建立我的京都 —— 培尔城!世界已经过时,现在该轮到我这个新兴的国家“金特国”了!

【注】阿特拉斯山脉在非洲西北部。延巴克图现在是马里共和国一城市。

〔猛然站起来。〕

只消把钱交给我,就可以办到!一把可以打开海洋之门的金钥匙。一支对抗死亡的十字军。这样一来,那个老吝啬鬼就不得不打开那只装满掠夺物的口袋。此刻,世界各国都在呐喊着要自由。我要像诺亚方舟里那头驴那样在世界各处大声喊叫:自由的洗礼即将到来!我要向那受到禁锢的沿海地带传播,让可爱的自由在那里生长起来。我要到东方和西方各地去筹措资金。前进,前进!用我的王国 —— 不,用我半个王国来换取一匹马。

〔马在岩石裂缝里嘶鸣。〕

一匹马!还有礼服!还有宝石!还有一把剑!

〔走近了。〕

还不会是真的吧!是真的,一点不假!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说凭信仰可以移山倒海,但那不一定就能使一匹马移动呀。可是事实总是事实。马就在眼前。要什么有什么了。

〔穿上王袍,上下打量着自己。〕

彼得爵士 —— 从头到脚一个土耳其人!

戈兰妮 —— 可靠的牝马,打起精神来。

〔爬上马鞍。〕

金质的马镫,托着我的脚!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料。单凭大人物骑的马就能看出他们的排场。

〔骑着马朝沙漠扬长而去。〕

第六场

〔绿洲中央一个阿拉伯酋长的帐篷。培尔·金特身穿东方式服装,倚着软垫。他正饮着咖啡,吸着一杆长烟袋。安妮特拉和其他姑娘们唱歌跳舞,让金特开心。〕

众女 先知来到了。先知,世界各地的主宰,骑马跨过沙漠,来到我们这里。先知,无所不知的主宰,骑马越过沙漠,来到我们这里。把笛子吹起来,把鼓打起来吧。先知,先知已经来到了。

安妮特拉 他骑的马,白得像天堂里流着的牛奶河。屈下膝盖,低下头,深深地鞠躬!他那可爱的眼睛像垂辉的星斗。世上没人敢正视那双眼睛射出的灿烂光芒。他从沙漠上走来,胸前尽是金饰和珠宝。他骑马到哪里,哪里就有光。在他身后是黑夜,是干旱,是热风。他的大驾光临了。穿着凡人的衣裳,从沙漠上走了过来,礼拜寺空空荡荡了。无所不知的他,启齿了。

众女 把笛子吹起来,把鼓打起来吧。先知,先知已经来到了。

〔随着软绵绵的音乐,她们翩翩起舞。〕

培尔 我在一本书上看见过,所以一定不会假。“没有人在本国是个先知。”现在这种生活比我在查尔斯顿经商愉快多了。商人的生活总有点虚伪,和我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它是腐败的,我始终也没习惯下来。我也从没成为一个精通世故的人。我在那堆人中间干些什么?在商业泥潭里瞎混?我怎么反复琢磨,也不能理解。事情就那么发生了,如此而已。靠着堆起一袋袋金子来在世上平步青云,那就像把房子建在沙滩上。你要是晃出一只戒指和手表以及一些华丽衣服,你的同类就会匍匐在你脚前,舔你的趾头。他们会对一只钻石胸针脱帽致敬。然而戒指和胸针并不代表本人。先知!对,我的地位清楚了,我至少知道我的职业是什么。倘若人们现在赞扬我,他们赞扬的是我本人,而不是由于我在银行里存款的数额。我们就是我们。不必去讲一番大道理,不要倚赖运道和偶然性。不倚靠专利权、许可证和批准书。先知!好,这对我再合适不过了,而且事情来得这么突然。我只不过骑马跨过沙漠,就遇到这些大自然的孩子们。先知来啦!他们不再问什么。我无意欺骗他们。啊,不会的!先知的答复绝不会弄虚作假。反正我随时都可以辞职。我手脚并没有被束缚着。不,可能比那糟得多。那完全是个人的私事。我满可以像我来的时候那样走开。我的马备好了。一句话,整个局势都在我掌握之中。

安妮特拉(从帐篷门口趋近)先知,主子!

培尔 我的奴才,你有什么要求?

安妮特拉 沙漠的儿子们都在帐篷外边恭候,恳求您准许他们瞻仰一下圣容。

培尔 住口!你叫他们要保持着距离。我可以远远地接见他们。你还可以告诉他们,我不许男人进到这里。亲爱的孩子,男人都坏透啦。老实说,他们是一群肮脏的猪猡。安妮特拉,我的孩子,你要是晓得他们怎样厚颜无耻地欺骗过我 —— 我是说,对我犯过罪,你就明白了。没关系!我对他们腻味透啦!姑娘,跳个舞给我看吧。先知想排遣一下苦闷。

众女 (跳舞)先知好,先知愁,愁的是人之子的恶行。先知慈,愿他的仁慈受到赞扬。他把天堂的大门为罪人打开。

〔安妮特拉跳舞时,培尔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她。〕

培尔 她的双腿飞快地甩来甩去如鸡腿,这个荡妇真是一块可口的肉。她的腰身略嫌肥胖,算不上北欧人心目中的美人儿。但什么是美?也不过是一种习俗而已,是为某一地点某一场合而铸造的钱币。一个终生滴酒不进的人永远也领会不到酒酣耳热的欢快。对,一个吃惯家常便饭的人看到这种豪奢难免要垂涎三尺。明媒正娶的总有点缺陷:倘若她不是太胖,就是骨瘦如柴;倘若她不是年纪太小,就是已经土埋半截儿。倘若她的年纪适中了,她也许是个白痴。不,正常的总是平凡单调,令人生厌。她的脚 —— 嗯,显然不大干净;她的胳膊 —— 至少一只也是这样。可是对这类事谁会在意丝毫?说实在的,我认为正因为这样,才合我的胃口。安妮特拉,过来!

安妮特拉(趋前)您的奴才听候吩咐。

培尔 姑娘,你真有魅力。先知的心动了。你要是不相信我,我就证明给你看:我要封你为把守天堂的女神。

安妮特拉 我的主,那怎么可能!

培尔 你以为我在撒谎吗?我是十分认真的,正像我是在活着。

安妮特拉 可是我没有灵魂啊!

培尔 我就给你安一副。

安妮特拉 可是,我的主,怎么安呀?

培尔 你就不用管啦。我要把教育你作为我的职责。没有灵魂!无疑地,你是有些愚昧,这是明显的,而且我为这件事也痛苦过。可是你还是容得下一副小号灵魂的。亲爱的,过来,让我量量你的脑壳。唔,容得下,足容得下。我早就知道会容得下的。确实,靠这么副小号的灵魂,你不会有很大前程的。你得面对这个现实:将要给你安的,是一副小号的灵魂。可是他妈的,你得知足啊!它足以使你不至于感到见不起人。

安妮特拉 先知很仁慈……

培尔 犹豫什么?说吧!

安妮特拉 可我宁愿要……

培 尔 坦率地说出来吧,姑娘,别那么吞吞吐吐,结结巴巴。

安妮特拉 灵魂嘛,我倒并不怎么稀罕。我宁愿您给我……

培尔 给你什么?

安妮特拉(指着他头上缠的头巾)那可爱的蛋白石!

培尔(把宝石递给她。他满腔喜悦)安妮特拉!你真正是夏娃的女儿。你像磁石般地吸引我,因为我是个男人。正如一位名作家所说的:“Das ewig Weibliche ziehet uns an!“

【注】德语,“永恒之女性领导我们前行!”这是德国诗人歌德所著《浮士德》一书最后一语。

第七场

〔安妮特拉的帐篷外。附近有几棵棕榈树。皓月当空。培尔·金特抱着琵琶坐在树下。他的头发和胡须经过修剪,显得年轻多了。他边唱边用琵琶为自己伴奏着。〕

锁上天堂钥匙藏, 顶着北风去远航。 娇娘岸上遥相送, 涕泗滂沱欲断肠。 驶过盐海抵南方, 棕榈傲倨阔叶荡。 在此定居把船烧, 海湾明媚洒骄阳。 沙漠轻舟我乘上,
信意迅疾去翱翔。
啁啾巧啭高树梢,
我是候鸟振翅膀。 安妮棕榈乳汁娘, 容我亲口尝一尝。 安哥拉山羊奶酪, 哪里有你一半香。

〔培尔把琵琶背到肩上,走近帐篷。〕

别出声!我的美人儿在听着吗?她可曾听到我为她吟唱的歌?她是不是在隔着帷幕窥探,把面纱什么的全抛在一边?嘘!响了一声,就像是猛然拔掉瓶口的软木塞。啊,又是一声!莫非是爱的叹息,还是月下唱出的一支情歌?不,那明明是打呼声。仙乐呀!安妮特拉睡了。夜莺已经唱完了歌。倘若你再敢低声鸣叫,各种大难都会临头。那么就唱下去吧。夜莺注定是要唱歌的,连我也是这样。它,正如我,可以用音乐赢得那颗小小、温存、跳动着的心。凉爽的夜晚正适宜唱歌。音乐是咱们的共同领域。歌唱使我们得以保持自己的本来面目:培尔·金特和夜莺。倾听安妮特拉睡觉是爱情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好比是把酒杯举到嘴边上,却又一口也不喝。啊,她来了。这就最好不过。

安妮特拉(从自己的帐篷门口出来)我的主子,夜里你叫喊过吗?

培尔 对,亲爱的,先知叫喊来着。猫打架打得很厉害,把我吵醒了。

安妮特拉 不要以为它们在打架。比打架还糟。

培尔 那么是什么呢?

安妮特拉 啊,别让我难为情!

培尔 你说吧!

安妮特拉 我可脸红啦!

培尔(趋近)也许就是当我送给你那颗可爱的蛋白石的时候,我通身有的那种感觉吧。

安妮特拉(听了不胜吃惊)我的宝贝,堂堂的先知怎么能同一只赖皮猫相比!

培尔 安妮特拉,从一个情人的角度来看,先知同一只公猫之间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安妮特拉 啊,我的主子,笑话从你的口中像蜜汁一样淌出来。

培尔 亲爱的小友,你像其他姑娘一样,总是从表面来判断伟人。其实,我的内心是十分活泼的。尤其是咱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由于地位,我不得不戴一副庄重严肃的面具。我每天要处理万机,许多大事要由我来决定,许多复杂的问题要我来解决。我作为先知,言语不多。我承认我不够随和,但那只是表面上的“我”。当咱俩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是那样,我只是培尔而已,恢复了本来面目。说变就变,现在,先知不见了,在你面前的是我本人。

〔他坐到树下,把安妮特拉拽到他身边。〕

来吧!安妮特拉,咱们在这棵棕榈树的叶荫下玩耍一阵吧。我来在你耳边悄声说点什么,然后你就吃吃地笑。接着咱们掉换位置:你的朱唇低声向我倾把五洋四海召唤来,让这里遍地是水。可我干吗动手去创造大陆和海洋?那是不折不扣的愚蠢勾当。孩子,你晓得什么是人生吗?

安妮特拉 不晓得。请你指示。

培尔 在时间的长河里,一直能让自己不下沉,脚也不沾湿,这就是人生。只有在青年和壮年时代,我还能保持自己的本色。岁月使大鹰翅膀上的羽毛脱落,岁月使老翁患上风湿症,岁月使老妪掉了牙,岁月使悭吝鬼的手指骨瘦如柴,并且使所有人的灵魂枯萎。青年时代呀!我以酋长的身份统治。我充满了青春的火力,从没受过挫折。那时我不是在棕榈树和蔓藤下面的“金特王国”,而是在一个少女的更加碧绿、更加清新的初恋情思中。因此,亲爱的安妮特拉,你就明白我何以对你如此垂青。我何以接受你那颗充满柔情蜜意的心,并且在里面建立我最神圣的辖区。我必须了解你的每一想望,独占你的爱情。你只能属于我,做我的囚奴,像宝石嵌在金项链上那样。咱们一分手,人生就告结束。—— 或者,至少对你来说是如此。你的生命的每一根纤维,你的每个细胞和毛细孔都隶属于我,任听我驱使。你那比午夜还要黑的头发,你的姿容,你身上能叫我迷上的一切,将把我——你的酋长,吸引到一个比巴比尔的空中花园还要瑰丽的幽会地点。因此很幸运,你是这样一个小傻瓜。凡是有灵魂的总要把精力花在内省上。谈到这儿,给你这只金镯子吧,让它套在你那漂亮的踝节上。这样,你我都感到惬意。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灵魂能占有你。不然的话,就保持原状。

〔安妮特拉打鼾。〕

她睡了。我的这番娓娓动听的言辞从她耳畔掠过。不,这证明我对她的权威已经确立下来了。我的话像一道溪流,使她轻轻地漂入梦乡。

〔站起来,往安妮特拉膝上放了些宝石。〕

给你这些宝石。还有,还有。睡下去吧,安妮特拉,让培尔在你梦中出现。睡吧,因为在梦中你已经为你的皇帝加了冕。今晚,培尔·金特完全凭借本人的威望赢得了最伟大的胜利。

第八场

〔商队经常走过的一条路线。远处可以望到绿洲。培尔·金特骑着一匹马正在沙漠上驰骋,安妮特拉在他身边,坐在鞍上。〕

安妮特拉 放开我! 我要咬你!

培尔 你这个刁丫头!

安妮特拉 你想干什么?

培尔 干什么?我要同你玩鸽子和老鹰的把戏。我要把你拐走,去同你干那种最癫狂、最轻佻的事。

安妮特拉 没羞,你这个老先知!

培尔 胡扯。先知并不怎么老,你这傻瓜。老了还能这么不用鞍子就骑在马背上吗?

安妮特拉 放开我!我要回家。

培尔 你这小荡妇!回家,回家!对,好主意,见见岳父岳母去。可是鸟儿一旦飞出牢笼,一定着意不再飞回去。而且,孩子,一个人永不可在一个地方待得太长,待长了对于人们可以了解得深一些,但同时也会有损于威望,尤其你要是作为先知来的。应该像一首动人的诗歌那么来来去去。我到了该走的时候啦。这些沙漠的儿子们是喜怒无常的。他们近来已经不大为我烧香祷告了。

安妮特拉 可你是先知吗?

培尔 我是你的皇帝!

〔想去吻她。〕

瞧,那只啄木鸟有多么自鸣得意呀!

安妮特拉 把你戴的那只戒指给我。

培尔 亲爱的安妮特拉,一切你都拿去吧。

安妮特拉 你的话是美妙的音乐。听来多么高雅呀!

培尔 知道你这么深深地爱着我,是多么幸福啊!咱们走吧!我要像个奴隶那样替你牵着马。

〔培尔把马鞭交给她,自己下了马。〕

怎么样,我的玫瑰花,我的娇艳的花。我要依偎着你,在沙漠上跋涉,直到我被晒得中了暑,倒在你脚前。安妮特拉,记住,我年轻。你对我的一些胡闹不要过于责难。胡闹正是年轻的标志。倘若你不是这么个笨蛋,你早就该赞赏我那么做了,我可爱的夹竹桃!你会认为既然你的情人能瞎胡闹,他就必然年轻。

安妮特拉 对,你年轻。你还有戒指吗?

培尔 我当然年轻。捉我吧,我能像一只公鹿那么跳跳蹦蹦。要是你有葡萄藤,我可以戴个花环。是的,我年轻!瞧,我跳跳舞给你看。

〔载歌载舞。〕

我是快乐的公鸡。 啄我吧,小母鸡儿。 喔喔,看我跳舞吧, 我是快乐的公鸡。

安妮特拉 啊,先知,你冒汗了。我怕会热坏了你。把那个拴在你腰带上的口袋交给我吧。

培尔 你对我真是温存体贴。我的钱囊当然交给你拿着。有着爱情的心是不需要金子的。

〔又随唱随跳。〕

小子培尔性鲁莽, 大大咧咧好癫狂。 人生一世图快活, 小子培尔性鲁莽。

安妮特拉 天下还有比先知跳舞更好看的吗?

培尔 让先知这种勾当见鬼去吧。咱们快换衣服,赶快!

安妮特拉 你这件带头巾的袍子太长了。你的腰带太宽,袜子也太短了。

培尔 好吧!

〔跪下。〕

你就折磨我,给我痛苦受吧!天底下最美妙莫过于痴恋的心受折磨。安妮特拉,等咱们回家,到了我的城堡 ——

安妮特拉 你的天堂!还有多远呢?

培尔 三千里或是……

安妮特拉 太远啦,太远啦!

培尔 到了那里,我就会把我答应给你的灵魂拿给你……

安妮特拉 不要费心啦,没有灵魂我照样过得很好。可是你渴望尝受痛苦……

培尔(站起来)还有折磨!美妙的、短暂的 —— 一股阵痛!

安妮特拉 安妮特拉遵先知之命。再会!

〔她用鞭子抽打他的膝关节,然后骑上马飞快地驰过沙漠。〕

培尔(惊愕)呃,我……

第九场

〔景同前一场。一小时以后。培尔·金特边沉思默想,边脱掉身上的东方装束。最后,他从衣袋里掏出旅行帽戴在头上,又是通身欧洲人打扮站在那里了。他把阿拉伯头巾尽量扔得远远的。〕

培尔 倒在那里的是土耳其佬,我依然是我!这种异教徒的习俗对我们没好处。幸而它随着衣服一道脱掉了,而不是像文身那样刺进我的皮肤。我在他们当中能干些什么?我是个基督教徒!还有比这更好的吗?丢掉那孔雀毛做的装饰。奉公守法,讲道德,这才是生活的正路。我必须恢复自己真正的面目,确保我死后有牧师在墓地上主持葬礼,我的棺材上将放上鲜花。

〔朝前走几步。〕

那个小荡妇 —— 我差一点儿就昏头昏脑起来。除非我是个山妖,才能弄清楚是什么把我迷上的。谢谢上帝,总算过去啦。这个玩笑要是进一步再开下去,我可就显得十分可笑了。我曾走入过歧途 —— 确实是这样。不过,想到是由旁人替我走的歧途,还是心安理得多了。失足的不是我,不是我自己,而是先知。我过的那种先知的生活,缺乏积极的工作,丝毫得不到周济,这样,日久天长就兴味索然了。干先知这种行当十分可悲。在执行职务的过程中,你往往会掉以轻心。你本以为自己是头脑清醒,庄重严肃的,可忽然你会发现满不是这么回事。我由于向那个小丫头表示了一下爱慕,肯定证明了这一点。尽管如此……

〔大笑一阵。〕

想起来真荒唐!想用跳舞、唱歌、叹息和搂搂抱抱叫时间停止前进,而结果我怎么样?像一只拔掉了毛的老母鸡!即便圣人,也难免有放荡的时候。可不,给拔掉了毛。天哪,我的毛给拔掉多少根啊,幸而我还保留着一些。我兜里有点,在美国还存着一些,所以我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中产阶级!对,我要当的就是中产阶级。我没有双驾马车,所以不必去为穿戴排场操心。局面依然掌握在我手里。条条道路都是畅通着的。我选择哪一条?聪明人会辨别良莠。我的实业家生涯已告一段落,我的恋爱也像一件脏衣服那样扔掉了。我不喜欢回顾过去所走的道路。什么圣书上好像说过:“向前向后同样远,里外道路一般窄。”我得找件崭新的崇高的事业干干,一件值得我花上精力和金钱的事。好不好毫无保留地写写自传,以便指引那些天真烂漫的人们?不,等等!现在我有的是时间,我何不作一次学术旅行,研究一下人类的过去?对,就这么办,这正是我该做的事。我年轻时候曾浏览过古代的文献。我对历史和人类一直有着强烈的兴趣。我要研究它们。我要像根鹅毛一样沿着时间的长河漂下来,重新体验过去,像在梦境中一般,看英雄为了壮丽的事业而奋战。我则作为旁观者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我将看到思想家受酷刑,殉道者流血,看到王土崩溃,帝国衰亡,看到微小的萌芽产生出惊天动地的事物。一句话,要撷取历史的精华。我得想法弄到一本贝克尔,按照年代先后来规定旅程。我知道我的基础不很扎实,而历史是一门深奥的学问。然而据说粗浅的试验可以产生最为惊人的结果呢。最使人振奋的是先为你自己制定一项任务,咬紧牙根,绷紧神经,全力以赴地去完成它。

【注】指威廉•阿多尔夫,贝克尔(1796—1846),德国考古学家,著有《古希腊及罗马地理概况》等书。

〔很激动,但尽量克制住感情。〕

为了捍卫最后的真理,挣脱一切束缚自我的障碍,远离亲属、家庭和知己,把钱财和身外之物全都分散,并且不去理睬爱情设下的圈套。

〔擦拭眼里的泪。〕

这就是科学家走的道路。对,我已经解开了我此生使命这个谜,现在真是无比地高兴。我要不顾任何艰险,把这一切实现。倘若我感到自豪,那是可以原谅的。我已经认识了我自己 —— 培尔·金特其人。人类的皇帝!我掌握着以往岁月的钥匙。我要远离现代生活的龌龊道路。现时连一根鞋带也不值。现代人没有信念,没有脊骨。他的灵魂放不出光芒,他的行为没有分量。

〔耸耸肩头。〕

至于女人 —— 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女人!

【注】出自莎士比亚《哈姆莱特》一剧第一幕第二场。

〔培尔下。〕

第十场

〔挪威北部一座大森林里的一幢茅屋。门敞开着,门上有一道粗木门栓。茅屋门上悬挂着驯鹿的犄角。茅屋左近有一群山羊。是一个晴朗的夏日。索尔薇格此时已成为一个皮肤白皙、端庄秀丽的中年妇女。她正坐在阳光下纺线。她凝视着小径,唱了起来。〕

冬季过去春天至, 相信你总会归来。 漫漫岁月夏已过, 我答应你定等待。

任凭你漂洋过海, 主必守护在身边。 你升天堂天上见, 翘首盼望你归来。

【注】挪威作曲家格里格(1843—1907)所作《培尔•金特组曲》中最著名的一段;《索尔薇格之歌》,另有邓映易供歌唱的译文,见音乐出版社1979年版《外国歌曲》。

第十一场

〔在埃及。沙漠中央是一座门农塑像。黎明。培尔·金特走进来,四处张望。〕

【注】门农是希腊神话中的埃塞俄比亚王,因援助特洛伊人,为希腊英雄阿喀琉斯所杀。他死后天神把他的伙伴变为鸟,让它们尽情歌唱并互相残杀。

培尔 我大可以从这里开始我的旅行。这回变变样儿,我当个埃及人吧,但还是在金特的“自我”基础上。

然后,我再去亚述流浪,但我不会从头走起的,那只会陷入窘境。不,我要环游与《圣经》有关的那片土地,我自信一定能有所发现。不过我不会去深入探讨,我既没有能力那样做,那也不属于我原定的计划。

【注】亚述是古代中东的一个帝国。

〔坐在一块岩石上。〕

我先坐在这儿歇一会儿,耐心地等待塑像唱出它的晨歌。早饭后,我要去爬金字塔。要是时间来得及,我就仔细调查一下内部。然后,我要从陆地绕到红海的北岸。我也许能找到波提法王的坟墓。然后,去亚细亚!我要到巴比尔去寻找空中花园和妃子们,那是文明最早的标志。然后,我穿上一步跨七里格的靴子,去看特洛伊的城墙。从特洛伊我再跨海到壮丽辉煌的古雅典。就在那个地方,我要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探索里翁尼达斯曾经防守过的山口。我要阅读卓越哲学家的著作,找出苏格拉底是在哪座监狱里殉难的。可是,等一等。我忘记了,现在战争正在进行呢。只好先把希腊文化放在一边。

【注】波提法王是埃及法老的护卫长,见《旧约全书,创世记》第三十七章第三十六节。里格是长度名,一里格约合三英里。公元前5世纪的斯巴达国王里翁尼达斯曾在山口处以三百名士兵抵抗波斯大军,最终阵亡。

〔看表。〕

真该死,太阳这么半天也升不起来。我没时间可浪费。对,从特洛伊接下去 —— 我是在那儿停住的。

〔站起来倾听。〕

这嗡嗡的是什么奇怪的声音?

〔太阳升起。〕

门农塑像(唱起来) 半神半人的灰烬, 跃出了一群鸣禽。 无所不知的宙斯, 使它们争吵不已。 聪明无比猫头鹰, 鸟儿睡觉何处寻? 谜底倘若破不开, 那就注定要丧命。

培尔 我真的觉得塑像在发出声音。那是过去的音乐。我听到一个石头的声音在升降。我要记下来,让有学问的人们去思考。

〔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我清楚地听到塑像在歌唱。可是没听懂它的意思。自然,那准是一阵幻觉。今天没有观察到其他重要事物。

〔培尔下。〕

第十二场

〔吉泽村附近。巨大的狮身人面像,远处还可以望到开罗的礼拜堂以及伊斯兰教寺院的尖塔。培尔·金特走进来。他仔细地端详狮身人面像。然后戴上眼镜,继续朝它凝视,有时是隔了眼镜,有时是从指缝里觑看。〕

培尔 呃,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它。这个可厌的形象使我想到了什么。我不是在北方,就肯定是在南方见到过它。可它究竟是谁?是个男人吗?要是的话,又是谁呢?我忽然想起,那个门农塑像很像多沃瑞的山妖大王。他就是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屁股稳稳地坐在石座上。可这个奇形异状、非人非兽的怪物,这个畸形的家伙,这个狮子与女人杂交出来的东西,我究竟是在胡思乱想中看到的呢,还是记忆里确实有这个怪物?它是我的什么熟人吗?啊,我记起它来了。它是勃格,是啊,我把它的脑壳打碎了。至少,我在梦中把它打碎了。那时我正发着高烧,神志昏迷。

〔走近了些。〕

同样一双眼睛,同样一张嘴,只是没有那么懒散,更狡猾些。其他方面,两个一模一样。呃,勃格,阳光下从后边看,你活像头狮子。你还说谜语吗?来试试看。看你是不是仍然做出同样的答复。

〔大声对狮身人面像。〕

喂,勃格,你是谁?

声音(来自狮身人面像后面)Ach, Sfi nx, Wer bist du?

【注】德文:喂,狮身人面像,你是谁?

培尔 什么?回声是德文!真没听说过。

声音 Wer bist du?

【注】德文:你是谁?

培尔 说的就跟本地人一样。这是一个新的发现,是我独自发现的。

〔在书中作笔记。〕

回声说的是德文。柏林口音。

〔贝葛利芬费尔特从狮身人面像后面走出。〕

贝葛利芬费尔特 一个人!

培尔 刚才也许是他在讲话吧。

〔又记一下笔记。〕

“后来就得到了另外的结论。”

贝葛利芬费尔特(十分激动)先生,对不起!有个重要的问题:请告诉我,是什么驱使你今天到这儿来的。

培尔 我是来看望一位少年时代的老朋友。

贝葛利芬费尔特 那个狮身人面像?

培尔 对,我过去同它很熟。

贝葛利芬费尔特 好极啦!而且还过了这么一个烦人的夜晚。我的头都快裂了。先生,你认识他?那么就告诉我吧:他是谁?

培尔 他是谁?那容易。他就是他自己。

贝葛利芬费尔特(跳起来)我明白了。它就像一道闪电般在我眼前发亮。生命的谜底揭开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他是他自己。

培尔 反正这是他说的。

贝葛利芬费尔特 他自己!这下我也恍然大悟了。

〔脱帽。〕

请问尊姓大名?

培尔 我受洗礼时,起的名字是培尔·金特。

贝葛利芬费尔特(无限仰慕)培尔·金特!像是寓言!正如我所料到的!培尔·金特!换句话说,是一位尚无人知晓的伟人!我早就知道会降临的一位救世主。

培尔 可是,你该不是专程到这里来会他的吧——

贝葛利芬费尔特 培尔·金特!深刻,神秘,扣人心弦!他说的每个字都包含着深奥的意义。你是谁?

培尔(谦逊地)我总想保持我的真正面目。喏,这是我的护照。

贝葛利芬费尔特 这又是一个含有巨大奥秘的谜。

〔抓住培尔的手腕。〕

到开罗去!我找到了《启示录》里的皇帝。

培尔 皇帝?

贝葛利芬费尔特 来吧!

培尔 此地的人们认得我吗?

贝葛利芬费尔特(拽着培尔)你是《启示录》里以自我为依据的皇帝!

第十三场

〔开罗。疯人院。一个方形的大院子,周围是高墙和建筑物。加了栅栏的窗户和铁笼子。院中有三名看守,第四名正走进来。〕

看守丁 沙弗曼,告诉我,主任在哪儿?

一看守 今天他天没亮就走啦。

看守丁 我想一定有什么事叫他不开心。昨儿晚上……

另一看守 住嘴。他在门口哪!

〔贝葛利芬费尔特随培尔·金特上。他把门锁上,然后把钥匙放在自己的衣袋里。〕

培尔(自言自语)肯定是一位才学高超的人。他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凝视周围。〕

哦,这就是学者俱乐部,对吗?

贝葛利芬费尔特 对,你可以看到他们都在这儿,一个也不缺。七十名会员,最近又增加了一百六十人。

〔喊看守。〕

麦克、施令伯格、沙弗曼和福熙,把你们立刻全关进笼子里去!

众看守 把我们?

贝葛利芬费尔特 不关你们关谁?快点儿!世界已经颠倒了,所以我们也得颠倒过来。

〔把众看守推入笼中。〕

伟大的培尔今天光临啦。你们可以从中得出自己的结论,我不再说什么。

〔锁上笼子,把钥匙丢到井里。〕

培尔 博士先生,主任先生……

贝葛利芬费尔特 我既不是博士,也不是主任。我曾经当过……可是现在……培尔先生,能替我保守个秘密吗?我必须把心里的话吐诉出来。

培尔(越发不安)什么呢?

贝葛利芬费尔特 答应我,你听了不会晕倒。

培尔 我尽力做到。

贝葛利芬费尔特(把他拉到一个角落里,低声说)绝对理性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寿终正寝啦。

培尔 我的天!

贝葛利芬费尔特 是的,这确实是件可悲的事。以我处的地位,尤其如此。直到现在为止,这个地方被看作是疯人院。

培尔 疯人院!

贝葛利芬费尔特 现在不是了。

培尔(面色苍白,把声音放低)我开始明白这个人疯了,而没有人晓得。(走开)

贝葛利芬费尔特(追在后面)我希望你现在把一切都看清楚了。说他死了,是不确切的。他疯了,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就像敝国同胞曼豪森作品中那只狐狸。

【注】卡尔•封•曼豪森(1720—1797),德国一骑兵军官,他凭幻想所写的游记流传极广,成为世界名著。

培尔 对不起,我要出去一下……

贝葛利芬费尔特(抓住他)他不像只狐狸,倒像一条鳗鱼。只要用根针扎透它的眼睛,它就会在墙上翻滚……

培尔 我怎么来拯救自己呢?

贝葛利芬费尔特 只消在他的喉咙上切个口子,然后一顿鞭打,转眼之间他的灵魂就会出壳。

培尔 说的是一派疯话!

贝葛利芬费尔特 十分清楚,必须经过一场世界范围的革命,才能实现这种“灵魂出窍”。被看作疯子的那些人,昨天晚上十一点,根据理性的新阶段,恢复正常了。而且,从这个新角度来看,显然那些我们认为是头脑健全的人们,在同一时刻全疯了。

培尔 说起时间,我的时间很宝贵……

贝葛利芬费尔特 你的时间!瞧,你把我的记忆颠倒啦。

〔打开门,大声叫嚷。〕

来吧,重生的时刻来到了!理性已经死亡!培尔·金特万岁!

培尔 可是亲爱的朋友……

〔疯子们陆续进入院中。〕

贝葛利芬费尔特 可喜可贺的早晨。来吧,我们得救的曙光来临了。你们的皇帝驾临了。

培尔 皇帝?

贝葛利芬费尔特 皇帝!

培尔 可是这样的荣誉我当不起。这超出了……

贝葛利芬费尔特 在这样的时刻,不要再故作谦虚了吧。

培尔 容我点时间。我不胜任。简直晕头转向。

贝葛利芬费尔特 晕头转向?你?曾经破了狮身人面像所出的谜的人。一个保持自己真正面目的人!

培尔 问题正在这里。我在各方面都保持了自己的真正面目。可是,看来这里的人们都失去了自己的真正面目。

贝葛利芬费尔特 失去?不,不。可惜你弄错了。正是在这里,人们最能保持真正面目,纯粹是真正面目。我们的船满张着“自我”的帆,每人都把自己关在“自我”的木桶里,木桶用“自我”的塞子堵住,又在“自我”的井里泡制。没有人为别人的痛苦掉一滴眼泪,没有人在乎旁人怎么想。无论思想还是声音,我们都只有自己,并且把自己扩展到极限。因此,既然我们需要一位皇帝,你肯定是最合适的人选!

培尔 真是见鬼!

贝葛利芬费尔特 你不要灰心丧气。每一项新任务总得有个开始。“自我”。来,咱们找些例子。咱们撞运气,随便挑选一个。

〔对附近一个愁眉苦脸的人。〕

胡胡,你好!你还那么一脸丧气吗?

胡胡 (一位来自马拉巴的语言改革家)一代一代人都死了,没有个通译,我有什么办法!(对培尔·金特)你是个陌生人,请你听听,可以吗?

【注】马拉巴是印度次大陆一个地区,居民讲马来语。有些评论家认为这一段讽刺是针对当时挪威一些语言改革家,他们想消灭遗留在挪威语中的丹麦语。

培尔(鞠躬)当然可以。

胡胡 那么,请听着。在东方,就像花环上的花冠,是马拉巴的海岸。葡萄牙人和荷兰人在那里撒下文明的种子。土著的马拉巴各部落就挨着他们住,他们的语言搞得十分混乱,可是这些人是当地的主宰。古时候,猩猩曾统治过森林,它是绝对的主子。它按照大自然的原意,随意吵架,说着不清不楚的话,任意咧嘴笑或连连打哈欠,有完全的自由去咆哮。它在自己家中是国王。但是 —— 外国人来侵略了。森林里的语言失去了它原始的纯洁性。四百年的漫漫长夜黑压压地笼罩着猿人这个种族。像那样的夜晚必然要毁灭一切进步。来自古老的原始森林的噪音再也听不见了。没有人咆哮,如果我们要表达自己的思想就得借助于语言。何等的拘束!葡萄牙人和荷兰人,马拉巴人和欧亚混血儿都必须这样。我曾为了我们自己真正的森林语言而试图斗争过,想叫它借尸还魂,让人民保持说话不清楚的权利。我自己就这么说,并且证明在民歌中有必要这么做。然而我的斗争是徒劳的。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这么痛心了吧。谢谢你倾听我的诉说。倘若你有什么建议,我很愿意领教。

培尔(自言自语)他们说,当狼在外面嚎叫时,跟它们一道嚎叫总是保险的。(大声)亲爱的朋友,如果我的记忆可靠的话,那么在摩洛哥有一种猩猩,它们既没有通译也没有本民族的游吟诗人。他们的语言听起来很像马拉巴语。像你这样伟大的领袖,假若自愿流放到那里,替那些人做事情,岂不是一个高尚的姿态?

胡胡 谢谢你听了我的诉说。我一定照你建议的去做。(微打一躬)东方践踏了它的游吟诗人,西方有猩猩。(下)

贝葛利芬费尔特 哦,他自己就是吗?我看他曾经是过。

他一心想的全是自己,只有他自己。他所发挥的每一观念,都是他自己。过来,我再给你看一个人,他昨天晚上神经恢复了正常。

〔对一个背着木乃伊的农民。〕

喂,阿皮斯王,贤明的君主,近来怎么样啊?

农民 我是阿皮斯王?

培尔(躲到贝葛利芬费尔特背后)我不是不承认你,我不了解情况。不过,要是从你的外表举止看,我认为……

农民 你也在撒谎。

贝葛利芬费尔特 陛下要谈谈形势吗?

农民 好,谈谈。

〔转过身来对培尔。〕

你看到我背上这件东西了吗?当年,他曾经是阿皮斯王。如今,人们叫它作木乃伊。而且,他已经死了。远处那些金字塔就是他盖的。他还雕塑了那伟大的狮身人面像,并且像博士所告诉我们的,曾同土耳其人辗转交战过。所以全埃及都把他尊为上帝。庙里供他的像:雕塑成一头公牛。但是我就是这位阿皮斯王,这一点最清楚不过。倘若你一时不能理解,很快你就会恍然大悟。有一天,阿皮斯王出去打猎。他忽然下了马,说歇一会儿,就跑到我祖父的田里。阿皮斯王施了肥的土地,长起玉米,我就是靠它的营养长大的。如果还需要什么证明的话,哦,我有一只看不见的犄角。因此,竟然谁都不承认我的君权,那就越发大逆不道了,对不对?从血统来说,我是阿皮斯王。但是在人们眼里我只不过是个农民。好,现在请你给些高明的指教好不好?当前的关键问题是:我怎样才能做到真像阿皮斯王的样子,以便让那些认为我是在冒充的人哑口无言。

培尔 陛下必须修建金字塔,雕塑一座更巨大的狮身人面像,并且照博士先生所告诉你的,同土耳其人奋战。

农民 哦,那自然是贤明的建议。一个农民!一个饿着肚皮的虱子,勉强能把大小老鼠从家里驱赶出去。不成,伙伴,请再想个更好的主意吧。想办法让我得到旁人所缺的,并且赋予我国王的特征,就像我背着的阿皮斯国王那样。

培尔 陛下,我想建议你上吊,然后在棺材里,在大地的怀抱中,装作死去的样子。

农民 好,我就这样做。给我根绳索。我把它绕在脖子上。最初我也许感到不大舒服,可是时间会使一切都平静下来。

〔走开,并开始做上吊的准备。〕

贝葛利芬费尔特 培尔先生,我认为这才叫人格高尚,一个有办法的人……

培尔 当然。但是他真的去上吊了。啊,老天!可怜可怜吧。我不舒服啦!我的头发昏。

贝葛利芬费尔特 这是过渡阶段。时间不会长。

培尔 过渡!过渡到什么呀?请原谅,我走了……

贝葛利芬费尔特(抓住他)你疯了?

培尔 还没疯。疯了?老天可别叫我发疯!

〔一片喧哗声。一位叫霍显的大臣从人群中挤出来。〕

霍显 我听说今天来了一位皇帝。(对培尔)是你吗?

培尔(绝望地)这好像已成定局了。

霍显 那么有几个文件你得签。

培尔(挠头发)好吧。全拿来。越多越好。

霍显 陛下可以赏光拿我蘸下墨水吗?(深深鞠躬)我是一支笔。

培尔(腰弯得更深) 我不过是一张皇家无用的羊皮纸。

霍显 先生,简短地说,我的经历是这样:他们都说我是只沙箱,其实我是一支笔。

培尔 笔先生,我的经历也很简单:我是一张没有写上字的白纸。

霍显 没有人知道我能干些什么。他们只用我来撒沙子。

培尔 我属于一个女人,一本有银夹子的书。不管印刷人的神志清醒不清醒,他总是出了差错。

霍显 想想看,当一支笔而又永远也碰不到刀刃,这有多么伤脑筋。

培尔(高高地跳)想想看,当个驯鹿有多么开心!从岩石上跳下去,落呀,落呀,落呀,蹄子总也不着地!

霍显 要把刀子!我钝了。快来削削我,切切我!如果不快把我削尖了,世界就要灭亡。

培尔 我为世界担心。像上帝所创造的其他东西一样,他本来认为那也几乎是完好无缺的。

贝葛利芬费尔特 这儿有把刀。

霍显(夺过去)啊,现在我可以把墨水舔个干净。抹自己的脖子是何等的兴奋!何等的快乐!

〔抹脖子。〕

贝葛利芬费尔特 (掉过身去)何必溅我一身血!

培尔(越来越害怕起来)握住他!

霍显 对,握住我!说得对。握住!握住笔!把笔用在纸上。(倒下)我完啦!不要忘记,还有一段跋:它生活过。然后,它死了。一支由旁人挥动的笔。

培尔(疯狂地)我该做什么?我是什么?老天,紧紧抓住!我代表你一切的心愿:我是个土耳其人,一个罪人,一个山妖 —— 可是,请帮助我,我内心有什么在爆炸。(喊叫)你的名字……我忘掉啦……记不起啦……啊,救救我!啊,疯人的保护者,救救我!

〔他精疲力竭,晕倒在地。贝葛利芬费尔特手持稻草编成的王冠,跳过来,双腿劈开,跨坐在培尔身上。〕

贝葛利芬费尔特 嘿!看他坐在土宝座上有多么神气!他已经忘其所以了。我们给他加冕吧。

〔把王冠放在培尔头上,叫喊。〕

皇帝万岁!自我皇帝万岁!

沙弗曼(在铁笼里)Esiebe hoch der grosse Peer!

【注】德语:伟大的培尔万岁,万万岁!

第五幕

第一场

〔一艘航行在北海的轮船上,远处是挪威海岸。日暮,风浪很大。培尔·金特站在船尾甲板上,他已是一个须发斑白的矍铄老人。他是半航海打扮:穿着水手的短上衣,脚上是海员的长靴,服装颇为褴褛。他饱经风霜,神情比以前显得冷酷。船长和舵手在掌舵。船员守在前舱。培尔·金特双臂倚着船栏,凝视着海岸。〕

瞧,哈林斯卡尔夫穿着他的冬装,这老头儿在暮霭里还在炫耀着自己哪。站在后边的是他弟弟耶克尔,还披着那件浅蓝色的斗篷。他们后边是福盖弗恩,他像个浑身缟素的处女,仍旧那么纯洁无瑕。可别跟我耍花招,这些老朋友!你们都待在那儿,不要动!永远待在那儿!你们只不过是石头罢了。

船长(朝前舱喊)两个人掌舵!把桅灯吊起来!

培尔 风刮得好猛。

船长 风暴要来啦。

培尔 从海上看得见龙山吗?

船长 不成,给冰河挡住了。

培尔 布拉赫看得见吗?

船长 看不见。可是天晴的时候,站在船桥高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盖德霍皮根。

培尔 哈尔铁根在哪儿?

船长(用手指着)喏,在那儿。

培尔 果然是它。

船长 看来您对这一带很熟悉。

培尔 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坐船从这儿经过。有人说,咱们的脑子就像一间间的堆房,里头装满了往日的回忆。

〔啐了一口唾沫,继续朝岸上凝视。〕

他们就住在那蓝色的峡谷里。山谷正沿着峡湾,又窄又暗,像一道道的沟壑。(望望船长)这一带房子分散得很。

船长 能走上多少里地不见人烟。

培尔 明儿早晨上得了岸吗?

船长 差不离,除非夜里起风暴。

培尔 西边儿的天看上去有点儿怕人。

船长 可不是!

培尔 哦,咱们结账的时候,请你提醒我一下,我要酬劳酬劳船员,每个人都送点什么。

船长 那就费心啦。

培尔 不会很多。我倒是赚了不少钱,可是大部分全光了。眼下倒霉啦。你知道我在船上带着多少财产,那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旁的全长翅膀飞掉啦。

船长 那份家当很不少哩。回到家乡一定都会对您另眼看待的。

培尔 我家里没人啦。没人在等着我这个回头的浪子 —— 也好,上岸的时候倒省事多了。

船长 瞧,风暴来了。

培尔 记住,你们这儿谁要是确实缺钱用,我可不是个吝啬鬼。

船长 您真大方。这儿差不多个个都缺钱用。他们家里都有老婆孩子。光靠这点儿工钱是不行的。明天要是赏他们几个酒钱,那他们回去可快活啦。

培 尔 你说什么?他们有老婆孩子?那么都结婚了吗?

船长 对,全结婚啦。最穷的要数船上的大师傅了,他家常年只吃个半饱。

培尔 结婚了?有家?有人等着他们回去?他们一回去,就有人给他们洗尘?

船长 对,穷人家的洗尘。

培尔 要是他们晚上到家呢?那该怎么样?

船长 当然会给他们特别弄点儿好吃的,庆祝庆祝——

培尔 桌上点盏灯?

船长 还有盅老酒。

培尔 炉子里冒着火苗,一家人都自自在在,暖暖和和地坐在一块儿,老婆孩子都在跟前,忙忙乎乎,热热闹闹 —— 他们都高兴得七嘴八舌地说啊说啊,谁也听不清对方在讲些什么!

船长 对,很可能是这样。所以我才说,您答应在船钱之外再赏他们几个酒钱,真是好心人呀。

培尔(用拳头捶了一下船舷)我才不会赏他们酒钱呢!你以为我发疯了吗?你真以为我会为旁人的孩子,自己掏腰包吗?我当牛做马,才弄到这点钱,可没有人在等待老培尔·金特。

船长 钱是您的,随您的便。

培尔 可不是嘛!这钱得待在我自己的口袋里。一抛锚,咱们就把从巴拿马到这儿的船费结清。然后我请船员每人喝杯酒。此外,一个钱也不给。我要是给了,你可以照我鼻子上来一拳。

船长 我把拳头用在账单上,不会用在您的鼻子上。哦,对不起,风暴来啦。

〔他走到甲板对面。天黑下来了。舱里点起一盏灯。船身越发颠簸起来。浓云密布,烟雾迷茫。〕

培尔 去供养旁人的崽子们,让他们欢笑?让他们家里充满了天伦之乐?让他们彼此心心相印?可没有人想我一想?家里点着灯欢迎他们?我要给吹灭了!我想个办法。我要把他们全灌醉,他们谁也甭想清醒着回家。这些魔鬼!让他们醉成烂泥再回家去见老婆孩子吧。他们一进门就骂街,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老婆孩子吓掉了魂儿。老婆带着孩子连哭带喊地往外跑。我给他们幸福!

〔船身剧烈摇动。他脚步蹒跚,难以站稳。〕

这个浪可不小!海干得这么起劲儿,真好像多起个浪头就多赚一分钱似的。北方的海老是这么凶,这么反复无常,动不动就发脾气。(倾听)什么!我仿佛听到 ——

值班人(在前舱)下风有一条船触礁啦。

船长(在中舱)右舵!迎着风!

大副 那条船上有人吗?

值班人 我看到三个。

培尔 快! 放下一条救生船。

船长 摇不过去。(向前走去)

培尔 那像话吗?(对船员)有种的,就应该想法去搭救他们!身上淋湿算得了什么!

水手长 这么大浪,摇不过去。

培尔 他们又在嚷着求救哪!风小点儿啦。大师傅,你辛苦一趟吧。我会犒赏你的。

大师傅 给我二十镑我也不干。

培尔 你们这些狗崽子!这些熊包!那些人家里都有老婆孩子在等着他们哪!

水手长 忍耐点儿对他们有好处。

船长 躲开暗礁!

大副 那条船沉下去啦。

培 尔 没人吭一声 —— ?怎么回事?

水手长 既然你认为他们都是结了婚的,那么世界上今天又添了三位寡妇。

〔浪涛更加汹涌澎湃。培尔·金特走向船尾。〕

培尔 人们的信仰早已荡然无存了。基督教不过是一纸空文。善行是罕见的。人们从来也不祈祷。他们已不再尊敬上帝了。正是在这样的大风暴里,上帝才显示出他的威力。这些混蛋应当记住那句格言:“玩火是危险的。”可是他们偏偏要嘲弄上帝。可我是没罪的。到世界末日那天,在审判的时候,我可以证明刚才我手里拿着现款,准备犒赏他们的。我会得到好报吗?我自然知道那句老话:“问心无愧,高枕无忧。”在岸上行得通,可是在船上,好人这么稀少,就由不得你自己了。好人坏人,反正死活都在一起。要是恶报来到大师傅或者水手长头上,我照样也跑不了。根本谈不上个人利益。你只不过是机器挤出来的一根腊肠。我不该太谦让。谦让一辈子也白搭。要是我年纪再轻些,我就会改变策略了。我要做得比现在威风多了。不过,还来得及。过不久人们就都知道培尔·金特从海外回来了。我要想尽一切办法收回我的农舍。我要重新把它修起来 —— 修得像一座宫殿。可是谁我也不许进去。我让他们站在门口,手里摆弄着帽子。他们哀求我,向我乞讨。那活该!我什么也不给他们 —— 一个大子儿也不给。我曾在命运的鞭笞下发过抖,现在该轮到我教他们也发发抖啦。

〔一个陌生人从黑暗处走出来,站在培尔·金特身旁,向他友善地打招呼。〕

陌生人 晚上好!

培尔 啊,晚上好!您是什么人?

陌生人 跟您同船的客人。

培尔 哦,那可怪啦。我以为船上只有我这么一个客人哩。

陌生人 您略有误会。咱们已经把它纠正过来了。

培尔 那我怎么以前没瞅见您啊?

陌生人 白天我不上甲板。

培尔 您病了吗?脸色白得像张纸。

陌生人 一点儿也没病。我健康得很。

培尔 风浪真可怕!

陌生人 是呀,风浪也是好事。

培尔 也是好事?

陌生人 风浪起得有房子那么高,我心里可快活啦。想想看,这下得沉掉多少条船啊!得有多少尸首冲到海滩上啊!

培尔 哎呀,好家伙!

陌生人 您看见过给绞死 —— 掐死 —— 或者淹死的人吗?

培尔 您这是说到哪儿去啦!

陌生人 尸首都龇牙笑着,一种嘲弄的笑。他们几乎都把自己的舌头咬断啦。

培尔 喂,走开吧!

陌生人 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定这条船今儿晚上搁了浅,在黑暗里沉掉的话 ——

培尔 您认为咱们处境危险吗?

陌生人 这我说不上。我确实不知道。可是假如我得了救,而您淹死了的话 ——

培尔 胡扯!

陌生人 这是很容易发生的事呀。当一个人土埋半截儿的时候,他就慷慨起来了,什么都肯拿出来施舍啦。

培尔(摸摸衣袋)啊,原来你是要钱呀?

陌生人 不,我要的不是钱。可是阁下能把自己的尸首送给我吗?

培尔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陌生人 旁的不要,就要阁下的尸首!为了科学研究 ——

培尔 滚开!

陌生人 好朋友,请设想一下,这对您会有多么大的好处!我会把您的尸首切开,把内脏一件件摆出来。我要研究梦想是在人体里面哪部分产生的。我要把您的尸首每一部分都研究个透。

培尔 滚开!

陌生人 亲爱的先生,只不过是一副淹死了的、没用的尸首罢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培尔 你这个亵渎神明的混蛋!你是在跟着这场风暴一块儿起哄哪。你疯了吗?如今,刮这么大风,下这么大雨,海上风浪这么大,从迹象看很可能马上就要大难临头。可你却在这儿冒犯老天爷!

陌生人 我看您此刻的心情不适宜再把这个问题谈下去。不过,到一定时候,您也许会回心转意的。(友善地朝培尔点点头)要是船沉之前咱们见不到,就等沉了之后再说吧!那时候,也许您就容易想通啦。(走进船舱)

培尔 碰上这些科学家真不吉利!而且还是个不信上帝的 ——(对正走过去的水手长)朋友,有句话跟你说!刚才那个客人是谁?是疯子吧?

水手长 据我所知,您是船上唯一的客人。

培尔 唯一的?那更糟了。(对刚从舱里走出来的水手) 刚才走进舱里的是什么人?

水手先生,是船上的那条狗。(走开)

#note 所以是什么人?

值班人(大声喊叫)前边就是陆地啦!

培尔 快把我的大箱子小箱子搬来,全搬到甲板上去!

水手长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培尔 船长,我不过开开玩笑。我是跟你说说好玩的!放心,我会周济大师傅的!

船长 船头上的三角帆刮掉啦!

大副 那是前桅帆!

水手长(从前舱喊)前边有暗礁!

船长 船身撞破啦!

〔轮船沉没。声音嘈杂,一片混乱。〕

第二场

〔离陆地不远,在暗礁乱石丛中。轮船正在下沉。烟雾中隐约可看到一条小船,上有二人。暗礁使它陷入漩涡。小船翻了。喊叫声。然后,一片寂静。过一会儿,船的龙骨浮上水面。培尔·金特在离翻了的小船不远的水面冒出头来。〕

培尔 救命啊!我要淹死啦!派一条救生船来吧!“主啊,救我!” ——《圣经》里是这么说的。

〔培尔紧紧抓住小船的龙骨。大师傅从小船的另一边冒出头来。〕

大师傅 亲爱的上帝,可怜可怜我的孩子们吧!发发慈悲,把我救上岸去吧。(牢牢地抓住翻了的小船)

培尔 撒手!

大师傅 你撒开手!

培尔 我要揍你!

大师傅 我要把你打扁了。

培尔 我要把你踢开!叫你淹死!撒开手,行吗?这条船经不住两个人!

大师傅 我晓得!所以你撒开吧!

培尔 你滚开!

大师傅 我绝不!

〔两个人搏斗。大师傅一只手受了伤,另一只手还紧紧地抓住船身。〕

培尔 撒开那只手!

大师傅 求求你留我这条命吧!想想我家里的那些孩子。

培尔 我比你更需要活下来。我至今还没有孩子哪。

大师傅 你撒开手吧!你活了那么多年啦。我还年轻!

培尔 滚开!快!要不然咱们俩全沉下去啦!

大师傅 发发善心吧,看在上帝的面上,你让我活吧!你死了没人哀哭。

〔边喊边向下沉。〕

我就要淹死啦!

培尔(抓住他)不会的,我抓住你的头发啦。现在你念经吧。说,“我们在天上的父亲”!

【注】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九节。

大师傅 我记不起来了。我眼前一片漆黑 ——

培尔 那就拣最重要的说吧。

大师傅 “赐给我们今天——”

培尔 算啦。等会儿你就会得到你所要的一切啦。

大师傅 “赐给我们今天——”

【注】同上第十一节,全句是:“赐给我们今天所需要的饮食。”

培尔 三句不离本行!你倒真不愧是个大师傅。

〔培尔把抓住大师傅的手松开。〕

大师傅(下沉)“赐给我们今天 ——”(没了顶)

培尔 阿门,小伙子!你到死都没忘记你的行当。

〔爬进小船。〕

有命就有希望啊。

〔陌生人出现,抓着小船。〕

陌生人 早上好!

培尔 咦,你呀!

陌生人 我听见您喊叫。有趣儿得很,又碰见您啦。喏,我先前说的话应了吧?

培尔 撒手!这儿就容得下一个人。

陌生人 噢,我可以用左腿凫水,我只要用手指尖勾住那么一道缝儿,就沉不下去了。至于阁下的尸首那个问题 ——

培尔 住嘴!

陌生人 旁的人全完了。

培尔 住嘴!

陌生人 好的。

〔沉默。〕

培尔 哦?

陌生人 我可住嘴啦。

培尔 你这个魔鬼!你究竟想要什么花招?

陌生人 我在等待。

培尔(扯自己的头发)我要发疯啦。你到底是什么人?

陌生人(点点头)一个朋友。

培尔 还有呢?

陌生人 您怎么认为?您能记起谁长得像我吗?

培尔 只有魔鬼!

陌生人(温和地)当我们吓破了胆,生命变得一片漆黑的时候,难道魔鬼会来充当指路明灯吗?

培尔 这么说来,你实际上是我的护守神哩?

陌生人 朋友,您可曾打心坎儿里尝过恐怖的滋味,比方说,半年里有那么一回?

培尔 危险一来临,我知道害怕。可是你的话叫我莫名其妙。

陌生人 朋友,您这辈子可曾有一回战胜过恐怖感?

培尔(望着他)如果你真是来指引我的,你应该早来才是。如今,海都快把我吞下去了,你就是来了,也没多大意思啦。

陌生人 难道舒舒服服地守在炉边,您对胜利就更有把握了吗?

培尔 谁敢说!不过你的话并没有使我弄明白什么。你是想加强我的信念吗?

陌生人 在我们那个地方,是把微笑看得比装腔作势的感伤更重的。

培尔 一切都要看身份场合。俗话说,对酒馆跑堂儿合适的,对主教也许就格格不入。

陌生人 往日的死者安息在骨灰瓮里,他们的灵魂却在游荡。

培尔 你 —— 你这个妖怪!滚开!滚开!我死不了。我会登上陆地的。

陌生人 这一点您用不着担心。戏的最后一幕还没终场,演员是不会中途死掉的。(逐渐消失)

培尔 他终于泄露了天机。他是个教人讨厌的说教家。

#note 什么玩意?打破第四面墙?

第三场

〔山顶墓地。正举行葬礼。牧师及参加葬礼的群众刚诵完最后一节圣诗。培尔·金特在墓地墙外出现,在门前停步。〕

培尔 又有一个人踏上了每个凡人必经之路。谢天谢地,还没轮到我。(走进墓地)

牧师(站在坟墓旁)如今,既然他的灵魂去见上帝了,既然他的躯壳 —— 一堆尘土 —— 躺在这里,亲爱的朋友们,让我谈谈死者在人世间的这段旅程吧。他不富有,才智也并不出众。他不勇敢,身材也不魁梧。在神态上,他显得优柔寡断,见了人羞羞答答。在自己家里他也不像个主人。他悄悄地溜进这座教堂,仿佛哀求我们准许他在这儿跟我们一道祈祷。他是从古德布兰第斯达伦来的,你们都知道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是怎样迁到这儿来的。我相信大家都记得他总把右手揣在衣袋里那副样子。正是这小小的特点,以及他那腼腆羞涩、在人前窘促不安的神态,还有就是他那沉默寡言、竭力贬低自己的谨严作风,使他在我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尽管他在我们当中走的是一条孤独的路,尽管他始终是个陌生人,我们都晓得 —— 虽然他想尽办法不让大家看到 —— 他那只藏在衣袋里的手上只有四个指头。我还记得,许多年前的一个早晨 —— 那时候战争打得最激烈,伦代正大举征兵。人人都知道挪威国难当头,处在风雨飘摇之中。桌子后边坐着上尉,他两边是市长和几名军士。我在旁边看着。壮丁一个个地走进来,量了身高体重,检查了体格,登记完就宣誓入伍。屋里挤满了人。从庭院里传来自愿参军的年轻人的朗笑声。叫到一个名字,这小伙子走进来,脸色白得像山顶上的积雪,他的一只手用破布缠着。他们要他走到桌子前面。上尉向他提问。小伙子站在那里,上气不接下气吞吞吐吐,结结巴巴,想说又说不出来。后来他终于说了。他的双颊涨得通红,时而张口结舌,时而语无伦次。他嘟嘟囔囔地谈到:一把镰刀从手里一滑,砍到骨头上,砍掉一个指头。话说完之后,一片静寂。人们立刻交换着眼色,轻蔑地撇起嘴唇。沉默像石头般打着这个年轻人。接着,上尉(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站了起来,啐了口唾沫,指着大门说:“出去!”这个小伙子走了。屋里的人群为他让出一条路,这样,他一路上得挨着众人的打骂才走到门口。他撒开腿朝山里跑。穿过树林,爬过巉岩乱石。一路上他气喘吁吁地跌着跤。他的家在深山里。半年之后他到我们这儿来了,带着老母、未婚妻和娃娃。他在山坡下面租了块田,离路姆不远,周围都是荒野。他一有可能就和孩子他妈结了婚,自己修建了房屋。在那不毛之地上辛勤劳动,直到石头堆里长出一片片金黄色的庄稼。每当他进教堂,那只手就总是深深地揣在衣袋里。可是在他自己那块田里,我相信他用九个指头干出的活儿绝不比十个指头干得少。一年春天发大水,他的家给冲毁了。他们总算逃了命,可是家产全光了,一家人衣食不保。于是,他又着手重整家园。到秋天,他在山上更安全的地方盖起一座农舍,屋顶上又冒起炊烟。我不是说安全吗?对,能躲开洪水,但躲不开暴风雪。不到两年,这座农舍又给雪埋起来了。然而连暴风雪也征服不了这个人的勇气。他清除了积雪,搬开碎砖乱瓦,贮存了一堆堆的圆木。在严冬来临之前,他第三次又盖起了他的寒舍。他膝下有三个儿子 —— 三个可爱的男孩。他们的学校离家很远。大道走不通了,他们就得走山间小径,要踏过冰雪遍地的陡坡。他怎么办呢?老大自己攀山越岭。遇到实在难走的地方,他爹就在他腰间绑根绳子,拉他一把。另外两个小的,一个他抱在怀里,另一个背在他背上。就这样,他一年辛辛苦苦地操劳,终于把他们拉扯大了。三个儿子去新大陆都成了阔佬,他有理由指望孩子们会报答一下他的恩情。然而他们却把住在挪威这儿的爹忘得一干二净,也忘记了当年他怎样流尽汗水让他们受到良好的教育。他眼光短浅,总超不出家庭这个小圈圈。在所有人的心中能够引起巨大反响的声音,他却充耳不闻,麻木不仁。他那双模糊的眼睛,对祖国、民族,对一切光辉灿烂的理想,都熟视无睹。但是这个人很谦虚,十分谦虚。自从伦代征兵那个不幸的日子起,他的心灵就打上了耻辱的烙印,就像他那双颊的红涨和藏在衣袋里的四个指头那样明显。他成为国法的破坏者了吗?这是确凿无疑的了。然而就像在阳光照耀下银光闪闪的葛利特廷山顶上还飘着云彩一样,法律上面也还有更高的东西。他不是个爱国志士,也不是国家和教会的栋梁。然而在那荒凉的原野上,在作为他的生命中心的家里,他却是伟大的,因为在这里,他保持了自己真正的面目。他内在的素质是率真的。他的一生就像在无声的琴弦上奏出的一阕乐曲。因此,沉默的战士,安息吧。你作为农民,打了一场小小的战役之后,阵亡了。我们不去探索他的心灵和他受到的约束,那不该由我们来做,那是上帝的职责。但是我坦率地、诚恳地希望:当这个人在上帝面前得到应有的位置的时候,他不再是个残疾。

〔参加葬礼的人群四散而去。培尔·金特独自留下。〕

培尔 喏,这才是我所说的基督教。它的教义里没有使你不舒服的东西。是的,牧师刚才所讲的一个人要永远保持他自己真正的面目 —— 这番话本身是大有启发的。

〔凝视着坟墓。〕

这会不会就是那回我在森林里伐木的时候所见到的那个砍掉指头的小伙子呢?谁知道呢!要不是我拄着拐杖站在这位知己墓穴的入口,说不定我会以为躺在那里、在梦中倾听着颂扬的是我自己呢。一个人去世以后,以宽厚的眼光去回顾他的一生,这是基督教一种最值得称许的做法。我自己就心甘情愿接受像这样一位心地正直的牧师对我的判断。不过,在掘墓人喊我回老家之前,我估计还有一段时间呢。我刚刚开始明白,正像《圣经》上所说的:“最好的就是最好的。”又说:“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下面又说:“不要自寻苦恼。”教会可真是唯一的安慰者。我现在才开始认识到,一位有见识的人说得多么好:“一个人种什么,就收什么。”你得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无论大事小事,都要自行其是。你得加意保护属于你的一切。如果时运不济,只要按照这个原则行事,就还会赢得人们的尊敬。现在回家吧!尽管道路崎岖,晚运不佳,老培尔·金特仍然要走自己的路,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穷苦,可是高尚。(下)

第四场

〔一座小山,下面是一道干涸的河床,河畔有一座坍塌了的磨坊。土地已荒芜,满目疮痍。高处有一座大农舍,外面正在举行拍卖。聚了一大群人,声音嘈杂,许多人喝着酒,培尔·金特坐在磨坊旁一堆垃圾上。〕

培尔

朝前向后同样远, 里外道路一般窄。 岁月如流催人老, 听勃格的话:要绕道!

穿丧服的人 现在只剩下一堆垃圾啦。

【注】即阿斯拉克。他娶了英格丽德。她死了,如今铁匠正为她服丧。—— 英译 本注。

〔瞥见培尔·金特。〕

咦,来了生客啦!天保佑你,我的朋友!

培尔 你好!今天这儿可真是一片节日景象。是给孩子命名还是举行婚礼?

穿丧服的人 不如说是吃进宅酒。新娘躺在床上喂蛆呢。

培尔 蛆在死者身上分肥哪。

穿丧服的人 这就是结尾 —— 生命故事的结尾。

培尔 每个故事都是古已有之的。每个故事的结尾都一个样。我小时候就知道了。

青年甲(拿着一只铸勺)瞧,我刚买来的!漂亮不?培尔·金特曾经用这个铸过银纽扣。

青年乙 我呢?花一个大子儿买了一只钱包!

青年丙 我吗?花两个大子儿买了个小贩驮子。

培尔 培尔·金特?他是什么人?

穿丧服的人 我只晓得他是死神的小舅子,也是铁匠阿斯拉克的小舅子。

穿灰衣的人 你把我忘掉了。你是醉了还是发疯啦?

【注】即马斯•穆恩。—— 英译本注

穿丧服的人 你把黑格镇那座阁楼忘掉了。

穿灰衣的人 真忘了。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吹毛求疵?

穿丧服的人 也许她是在跟死亡开玩笑吧!

穿灰衣的人 来吧,同你的小舅子干一杯。

穿丧服的人 小舅子!见鬼!你发昏啦!

穿灰衣的人 瞎说八道!亲戚毕竟是亲戚。咱们俩都跟培尔·金特有点儿血统关系。

〔两人一道走了。〕

培尔(轻声地)没错儿,我确实见到老朋友啦。

〔一个男孩朝穿丧服的人嚷着。〕

男孩 阿斯拉克,你要是又喝起酒来,我那可怜的妈妈的鬼魂一定缠住你。

培尔(站起来)庄稼人说:“挖得越深,味儿越好闻。”我看不尽然。

青年甲(拿着熊皮)瞧,这是那只多沃瑞猫!或者说,这是它那张皮。就是圣诞夜去追山妖的那只猫。

青年乙(拿着鹿角)培尔·金特当年骑着驯鹿从燕汀山背顶上奔驰。这就是他那只驯鹿的犄角。

〔青年丙手持锤子,朝对面穿丧服的人嚷着。〕

青年丙 喂,阿斯拉克,你瞧瞧这把锤子!魔鬼那回从墙头跑掉的时候,你是用它去对付的吗?

青年之一(空着手)马斯·穆恩,这就是培尔·金特同英格丽德逃得无影无踪的时候穿的那件隐身衣!

培尔 孩子们,喝点儿白兰地吧。我感到老啦。我要把我所有的零七八碎全拍卖掉。

青年之一 你都有些什么?

培尔 我在龙德有一座城堡,墙砌得又牢固又高大。

青年 我出一个纽扣。

培尔 那么再饶一杯酒喝。出价比那再低可就罪孽啦,而且也丢脸。

另一青年 这老家伙真逗!

〔人们围拢过来。〕

培尔 我这匹马 —— 葛兰妮!谁给个价钱?

众人之一 它在哪儿?

培尔 在西边儿,小伙子们,在日头落的地方!葛兰妮跑起来,同培尔·金特编造的谎言一般快。

几个声音 你还有什么?

培尔 有黄金,也有破烂儿。是我买下的,都有污点。我要甩卖。

青年之一 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培尔 我有一本梦想中的祈祷书。谁出个钩圈就归谁。

青年 让你的梦想见鬼去吧。

培尔 还有我的帝国!我可以扔给你们,由你们自己去争夺。

青年 连王冠一道扔吗?

培尔 一顶稻草编的王冠。谁先戴上就合谁的尺寸。还有哪 —— 一只空壳蛋!疯子和斑白头发!先知的胡子!谁要是能指给我草原上的那个路标,上面写着“由此前行”的,我就把这些全赠给他。

〔一位法律代表来到。〕

法律代表 老家伙,我不喜欢你的所作所为。那个路标只会把你一直引到监牢里去。

培尔(手持帽子)倒也说不定。可是请问,谁是培尔·金特?

法律代表 什么——!

培尔 对不起,我很想知道。

法律代表 喏,人们说他是个无聊的编造故事的人。

培尔 编造故事的人?

法律代表 对,他把书上读到的种种轰轰烈烈的事迹,拼凑到一起,全说成是他自己干的。啊,朋友,对不起,我忙得很哪 ——(下)

培尔 这个了不起的家伙到哪儿去啦?

老人 他出国了,到海外去啦。然而可想而知,他越来越走下坡路,终于给绞死了。这是多年以前的事。

培尔 给绞死了?想想看!其实,我并不感到意外。已故的培尔·金特直到死的那一天,始终保持着自己真正的面目。

〔鞠躬。〕

再见吧 —— 非常感激你们的隆情高谊。

〔刚要走,又停下来。〕

你们这些幸福的男人,你们这些幸福的姑娘们,想听我给你们讲段故事吗?

众声 什么样的故事。

培尔 唔。很简单的故事。

〔走近他们,脸上露出奇特的神情。〕

我曾在圣弗朗西斯科淘过金。那座城里满是些魔法师,一个用脚趾头拉提琴,另一个跪在地上跳探戈舞。我听说还有个人一边吟诗,一边有人在他脑壳上一个劲儿地钻窟窿。有一天,魔鬼来到集市上,也想试试运气。他有学猪叫的本事,学得跟真的一模一样。大家都认不出他是谁来,他却吸引了大批观众。场里座位全满了,人人都热切地想看他的表演。于是,他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长袍,正像德国人说的:“人总得打扮一下自己。”他设法在长袍里头藏起一头猪。表演开始了。魔鬼一掐。猪就吱儿吱儿叫起来,整个表演是关于猪的一生的一支幻想曲,从它吃奶的时候一直演到屠户用刀扎出尖叫声为止。表演完了,演员向观众深深鞠躬退了场。剧评家们就品评起演员的技巧。意见很不一致。有的夸奖,有的痛骂;有的认为猪的叫声太细,有的认为临死之前的叫法过于做作。但是在一点上剧评家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就是这场猪叫的表演简直夸张到了可笑的地步。这就是魔鬼得到的结果,因为他太愚蠢了,对他的观众没有充分的估计。

〔说完,培尔·金特鞠躬下场。众人突然感到局促不安,沉默下来。〕

第五场

〔五旬节前夕。森林深处,前面一片空地上,有一幢茅屋,门楣上挂着驯鹿的犄角。培尔·金特趴在地上在摘野葱头。〕

培尔 这是一种观点。第二种呢?你得把各种观点都试一下,然后选择那最好的。喏,我已经这么做过了。我一度是罗马大皇帝,如今我又是亚述大皇帝。我要把《圣经》的历史从头到尾温习一遍 —— 老小子又回到妈妈身边了。当然《圣经》上说“你是用尘土造的”。在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是填饱肚皮。用葱头来填?那可不成。我得使点诡计。设下一些圈套。附近有条小河,我渴不着。我在这里仍旧是万物的主宰。等我死的时候 —— 我早晚是会死的 —— 我就爬到给风吹倒的一棵树底下,我要像熊一样,浑身用树叶把自己埋起来。我要在树皮上刮出几个大字:“这里埋葬着培尔·金特。他为人正派,是万兽的皇帝。”皇帝?(自己笑起来)你这个老傻瓜!你不是皇帝,你不过是个大葱头!我要剥你的皮啦!亲爱的培尔!祈祷呀!流泪呀!现在都白搭。

【注】见《旧约全书·创世记》第三章第十九节,全句是:“因为你是用尘土造的,你要还原归于尘土。”

〔拿起一个葱头,一层层地剥着皮。〕

这是外头一层皮,全蹭破了,裂口啦,这是一个快淹死的人在抓住沉船,底下一层是瘦得像根稻草的乘客。尝尝看,还是有点儿培尔·金特的味道。里头这层就是淘金的“我”了。它要是有过水分的话,如今也已经枯干了。粗皮的这层就是赫德森湾那个猎取兽皮的。里面那层像个王冠。这个不敢领教!不必多说,把它扔掉就是了。这是位考古学家,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这位是预言家,新鲜多汁。照俗话说,它浑身发臭,满是谎言,足以使诚实人的眼眶里淌出泪水。这一层,又柔软又白净,是个风流人。底下一层样子可怜,满身黑斑,使人想到黑人和传教士。

【注】赫德森湾在加拿大东北部。

〔一下子剥掉几层。〕

可真有不少层!什么时候才剥出心子来哪?

〔把整个葱头掰碎。〕

唉呀,它没有心子,一层一层地剥到头儿,越剥越小。老天真会跟人开玩笑!

〔把碎片扔掉。〕

让思想见鬼去吧。你一旦开始思考,你的脚跟也就站不稳了。老实说,如今我四肢稳稳当当地都趴在地上,我倒不担心会跌倒了。

〔搔后脑勺。〕

人生真是个古怪的勾当。有人说,生命是在跟我们玩把戏。你想一下子把它抓住,它却一溜烟儿跑掉了。你得到的总不是你所期望的——或者干脆一无所得。

〔走近茅屋,望了望它,大吃一惊。〕

咦,一座茅屋?在森林里!但是 ——

〔揉眼。〕

我敢赌咒我曾经见过这座房子。门上那驯鹿的犄角!山墙上雕的是长尾巴人鱼——胡扯!那不是人鱼,是木板和钉子,还有一根门闩,不让妖魔鬼怪的邪念进来!

〔从茅屋里传出索尔薇格的歌声。〕

索尔薇格

五旬节眼看就要来临, 我的情人飘在远方。 什么时候你才归来, 可带着沉重的行囊? 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吧, 我老早就答应过你, 一定等你回到家乡。

〔培尔•金特站起来,面色煞白。〕

培尔

一个铭记,一个忘光;
一个坚信,一个彷徨。
我已结束了全程,竞赛已经完毕。
好不捉弄人的命运啊,
我的帝国就在这里。

第六场

〔夜晚。长着松林的荒原。大火曾把这里的森林焚毁,一眼望去,方圆若干里地净是烧焦了的树干。地面上,飘浮着片片白色烟雾。培尔·金特从荒原对面跑过来。〕

培尔 灰烬、烟雾和到处刮着的黄尘,这些是建筑的好材料。里头腐烂,臭气熏天,整个是座白乎乎的坟墓。这座金字塔是用梦想、幻境和智慧的死胎奠的基。台阶和楼梯是用谎言搭成的。“远离真理,永不悔过。”让这句话像旗帜一般飘扬,让世界末日的号角吹出:“此乃培尔·金特皇帝之杰作。”

〔倾听。〕

我听见孩子们的哭声。哭得一半像歌唱。线团在我脚下滚来滚去!

〔踢线团。〕

去!你们挡住了我的路!

〔线团在地上滚着。〕

线团

我们是思想, 你早该把我们想。 你早该让我们长上小脚, 带着我们一道翱翔。

培尔 我曾经赋予一个思想以生命,但那是两条残废的罗圈腿。

线团

我们本该在空中翱翔, 迎风曼声歌唱。 如今当了灰线团, 只好滚在烂泥塘。

培尔 线团,你们这些讨厌的恶魔!是存心绊倒你们的父亲吗?(急忙跑掉)

〔落叶在风前飞舞。〕

落叶

我们是口令, 你早该认得我们; 都怪你生性懒惰, 害得我们被风吹落; 虫子咬着每根脉络, 害得树上不能结果。

培尔 尽管这样,你们并没白白生到世上一场。静静地躺在那里吧,你们还可以充当肥料。

空中叹息声

我们是一支支歌曲, 你早该把我们唱。 在你的心灵深处, 我们曾满怀希望。
你窒息杀害了我们,
你从不把我们呼唤。
愿你再也不出声响!

培尔 再也不出声响的是你们,还有你们那套合辙押韵!我哪有闲工夫去听你们那无聊的诗句和废话!(转过身去)

〔露珠从树上滴落着。〕

露珠

我们是淌不下来的眼泪。 苦胆凝成的冰块也能化开。 芒刺扎进固执的胸膛, 如今伤口虽勉强封上, 我们再也没有力量。

培尔 多谢!我在龙底瓦斯伦哭泣过,屁股上挨了一脚!

折断的稻草

我们的桩桩善行, 你都丢下没有完成! 怀疑的鬼胎占了上风, 害得我们无疾而终。 等到世界末日来临,
我们要对你提出控诉, 看你还敢无动于衷!

培尔 你们这些恶棍!难道你们还敢为了我所没做过的事,来谴责我吗?(跑开)

奥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呸,你赶的是什么车!把我跌到冰冷的泥塘里去了。我浑身都湿透啦。培尔,你走错了路。那座城堡在哪儿?魔鬼用你手里那根鞭子,把你引迷了路。

培尔 我想我还是快点儿溜掉吧。要是我还得替魔鬼承担起一份罪名,我就非沉没到山底下去不可啦。这就已经够我受的了。(下)

#note 这是梦吧?

第七场

〔荒原的一角。〕 〔培尔唱着。〕

培尔

掘墓人不知去向, 张嘴颤声来吟唱, 黑色绉纱帽上缠, 多少尸首待埋葬。

〔铸纽扣的人带着他的工具箱和一柄大铸勺从小道上。〕

铸纽扣的人 老汉,晚上好!

培尔 朋友,晚上好!

铸纽扣的人 你这么匆匆忙忙,要到哪儿去呀?

培尔 去参加葬礼。

铸纽扣的人 唉,我眼力不佳。请问,你是不是叫培尔?

培尔 对,培尔·金特。

铸纽扣的人 真巧!我正在到处找培尔·金特呢。

培尔 哦,你找我干吗?

铸纽扣的人 你看得出我干的这个行当吧。我是个铸纽扣的人。我要把你放进我的铸勺里去。

培尔 做什么?

铸纽扣的人 要把你熔化了。

培尔 熔化了?

铸纽扣的人 对。瞧,我这把铸勺擦过了,是空着的。你的坟墓已经挖好,棺材也备齐了。蛆虫将在你的遗骸上大吃大嚼。我的老板命令我,把你的灵魂立刻带到他那里去。

培尔 那可不成。事先也没关照一声!

铸纽扣的人 办丧事和分娩的时候,一向要选那么一个日子,事先一点也不让本主知道。

培尔 是呀,我明白。我脑子都晕了。你是 —— ?

铸纽扣的人 告诉过你啦。我是个铸纽扣的。

培尔 我明白了。一个受宠的孩子总有许多小名儿。那么,培尔,你就将在那只铸勺里结束一生!不过,好朋友,你一定是搞错了,我的下场总该比这要强些吧。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坏。我在世上也做过一番好事哩。至多,你只能说我是个拙笨的傻瓜,可我绝不是个死不改悔的恶人。

铸纽扣的人 好朋友,你这话可扯远啦。正因为你所犯的罪过都那么微不足道,所以就没把你送上刀山火海。你同大部分人一样,以我这把铸勺为归宿。

培尔 随便你叫它什么,铸勺也罢,无底深渊也罢,反正都一样。不管你叫它什么,姜到嘴里总归是辣的。走开吧,魔鬼!

铸纽扣的人 你别这么没礼貌,把我当成了魔鬼。

培尔 管你是不是魔鬼,反正你滚吧,别管我的事!

铸纽扣的人 朋友,你大错特错了。既然咱们二位都忙得很,我就尽量简单扼要地向你说明一下。这样可以节省时间。正如你自己所交代的,你并不是个了不起的罪人,说不定连中等都属不上。

培尔 现在你总算开始讲点道理了。

铸纽扣的人 等等。如果我把你说成是个正直人,那也大大过了头。

培尔 我从来也没指望过人家说我是个正直人。

铸纽扣的人 你奉行的是通常那种中庸之道。绿林豪杰现下是几乎看不到了。干那种坏事也需要股力量和魄力,绝不就是在泥里打几个滚儿。

培尔 你刚才说的这番话是至理名言。干坏事就得有大盗流寇的那种狂暴劲儿。

铸纽扣的人 朋友,你正相反。你犯的罪都属于轻举妄动。

培尔 很肤浅,好比是溅起点儿泥水。

铸纽扣的人 现在咱们说到一块儿啦。像你这样只是溅起点泥水的人,是不必进无底深渊的。

培尔 朋友, 这么说, 我就可以像我来的时候那样走了吧? 铸纽扣的人 不, 朋友, 因此, 就得把你熔化了。

培尔 我出国这些年,你们搞了些什么新名堂?

铸纽扣的人 这个办法是古已有之的,目的是为了让产品合格。你晓得,在铸造这一行,也往往会出废品。比方说,铸成的纽扣儿没有窟窿眼儿。要是你的话,怎么办?

培尔 扔掉。

铸纽扣的人 对,你爹约翰·金特,只要他口袋里还有几个钱,他是挥霍出了名的。可我的老板却是个精细人。所以他才发了这么大的财。他什么也不扔掉。他把废物当作原料来使用。你本应该成为人间一件马甲上一颗闪闪发光的纽扣,可是你这纽扣上没有窟窿眼儿,所以只好把你同旁的废品熔在一起。

培尔 你总不至于叫我同张三李四一道重新回炉吧?

铸纽扣的人 这正是我所要做的。以前对多少人都这么办了。在造币厂那里,他们对于磨光了的硬币也是这么办的。

培尔 那是不折不扣的吝啬鬼。好朋友,你能放我走吗? 一个没窟窿眼儿的纽扣!一个磨光了的硬币!以你的老板那样的身份,又算得了什么!

铸纽扣的人 哦,你有颗灵魂,那就使你在废铁堆里有一定的价值。

培尔 不成。告诉你,不成。我要拼到底。我抗议。干什么都成,我就是不当废铁。

铸纽扣的人 可是不当废铁又当什么呢?喂,识相些吧。你不是上天堂的材料。

培尔 我这个人不难满足。我并不好高骛远。可是休想教我舍掉我身上的一根汗毛。我愿意接受古老方式的审判。让魔鬼把我带到上帝那里去一段时间 —— 一百年,如果你认为应该那么长的话,我相信我还能熬得过来。那毕竟只不过是精神上的酷刑,所以我不会忍受不了的。就像俗话所说的,那是个过渡时期;或者像狐狸说的:“只要等待,得救的时刻就会到来。你弓起身子,盼着好日子即将来临。”另一种情况却是:同旁的东西熔到一起,成为其中的一小部分,让培尔·金特在铸勺里了此一生 —— 我从灵魂深处表示反抗。

【注】挪威谚语,原作兔子被剥皮时曾这么说。—— 英译本注

铸纽扣的人 可是,亲爱的培尔,其实你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说实在的,你从来也不曾保持过自己真正的面目,如今,你就是永远消失掉,又有什么关系!

培尔 我从来也不曾保持过自己真正的面目?我都快笑出来啦。培尔·金特不曾保持过自己真正的面目!咱们走着瞧吧。不,铸纽扣的,你的判断是盲目的。要是你能洞察我的心灵,那时候 —— 只有那时候,你才能认识我培尔 —— 地地道道、货真价实的培尔。

铸纽扣的人 这我办不到。我是奉命而来的。命令上白纸黑字,明明写着:“把培尔·金特带来。他曾违抗为他安排好的命运。他一生是个失败。必须把他当作废铁,送到铸勺里去。”

培尔 胡说!这指的一定是旁人。上面确实写的是“培尔”,而不是拉斯姆斯或是约翰吗?

铸纽扣的人 我早就把他们熔化了。来吧,大大方方的,不要浪费时间。

培尔 说什么我也不干。也许赶明儿你又发现弄错了人,那才妙呢!我看,伙计,你还是当心点儿。想想这份责任有多么重大 ——

铸纽扣的人 反正命令上写得明明白白。

培尔 那就容我点儿时间。

铸纽扣的人 凭什么?

培尔 我去找人出面证明我一辈子曾始终保持着自己真正的面目。咱们之间的分歧点就在这儿,对不对?

铸纽扣的人 证明?怎么证法?

培尔 找个证人! 拿出真凭实据!

铸纽扣的人 我那位老板恐怕不会把那些玩意儿看在眼里。

培尔 我相信他会重视的。不过,“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朋友,请准许我借用一下我自己。我一会儿就回来。我们毕竟只出生一次,因此,对于自己的生命总是会恋恋不舍的。哦,同意吗?

铸纽扣的人 好,就这么办吧。不过,记住。咱们还要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见面呢。

〔培尔·金特跑掉。〕

第八场

〔荒原的另一角落。培尔·金特跑上。〕

培尔 一部名著上说过:时间就是金钱。我要是晓得那个十字路口在哪儿多好哇!也许挺近,也许很远。大地滚烫,就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我要找个证人!一个证人!到哪儿去找呢?在这茫茫大森林里是找不到的。我的权利本来像白昼那样一清二楚,可偏要我来找证明,这种世道怎么说也不对头。真是一团糟!

〔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拄着手杖,背着口袋,一瘸一拐地走到培尔面前。他是多沃瑞的山妖大王。〕

老人(停下步)老爷,赏个大子儿给我这没家没业的叫花子吧!

培尔 我没零钱。

老人 咦,培尔驸马!想不到咱们又见面啦!

培尔 你是谁?

老人 你还记得多沃瑞山里的大王吗?

培尔 你绝不会是 ——

老人 我正是龙德山里的大王。

培尔 多沃瑞山里的大王!真的?山妖大王?告诉我,是吗?

老人 正是。不过我如今可不比往日啦。

培尔 破产了吗?老人并且遇上了强盗,什么都给抢光啦。如今我成了个流浪汉,饿得像只狼。

培尔 太好啦。你正是我所要找的那位证人!

老人 培尔驸马,自从咱们分手以来,你也见老啦。

培尔 好岳丈,岁月不饶人呀。好,咱们私人间 —— 特别是家庭内部的争吵,就既往不咎了吧。上次咱们初见面的时候,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呢 ——

老人 培尔驸马,你那时候年轻,年轻人总有一股冲动劲儿。你甩了你那位新娘,这件事你没做错;你少丢点脸,少吃点苦头。后来她整个走下坡路啦。

培尔 真的?

老人 她现在不过是个堕落的女人。想想看 —— 她跟着那个又脏又臭的特隆德过哪。

培尔 哪个特隆德?

老人 瓦尔费德的那个。

培尔 啊,那家伙呀!我抢走了他三个牧牛姑娘。

老人 可是我的孙子又发福又阔气,到处都有他的娃娃在蹦蹦跳跳。

培尔 老汉儿,请不必给我讲这些细节了。我另外有一桩心事。我现在正碰上一件最头疼的事儿:我需要有人出面来证明我品行端正。好岳丈,你是可以帮我一把的。作为回报,我总可以请你喝上一杯酒。

老人 驸马,我真能帮得上你什么忙吗?我要是帮得上,你能给我也开个品格证明吗?

培尔 那还用说!眼下我手头没钱。我得省吃俭用地过。那么听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记得我到龙德的那天,我曾向你的那位公主求婚吧?

老人 当然记得,驸马!

培尔 别再喊什么“驸马”啦。那时候你同我凶了起来,要挖我的眼珠,要把培尔·金特变成一个山妖。那时候我怎么来着呢?我挺身而出,同你动起手来,我发誓谁也不依靠。爱情,权势,王土,我都不要。为了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我放弃了一切。我要你赌咒证明的就是这一点,当 ——

老人 这我可办不到。

培尔 你说什么?

老人 你不愿意教我来扯谎吧,对不对?你不记得你装上了山妖的尾巴,并且还喝了我们的蜜酒吗?

培尔 对,你是这么诱惑过我。可是我并没屈服,最后还是我胜利了。判断一个人,就看他这种时刻的行动,正像一首诗要看它最后一节是怎么写的。

老人 可是培尔,后来的结果同你所说的刚好相反啊!

培尔 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 你离开我那王宫的时候,你把我们山妖那句格言写到你的家徽上了。

培尔 什么格言?

老人 就是那句包罗万象的话——

培 尔 什么话?

老人 那句把山妖同人类区别开来的话:“山妖,你为自己就够了。”

培尔(后退一步)为自己就够了!

老人 打那以后,你整个就是按照那句格言活下来的。

培 尔 怎么?我?培尔·金特?

老人(哭泣着)你这个人太没良心!你像山妖那么活着,可是你瞒着不让人晓得。我教给你的这句格言使你成为一个八面玲珑的世故人。它给了你名声。如今,你却跑到这儿来嘲笑我,并且嘲笑使你发迹的这句格言。

培尔 为自己就够了!一个山妖!一个不折不扣的利己主义者!这全是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乱语!

老人(拿出一张报纸)你以为我们没有报纸吗?瞧,白纸黑字,我拿给你看。自从那年冬天你走了以后,《勃洛克斯堡邮报》是怎么替你大吹大擂的。《海克勒菲尔德快报》也是这么做的。培尔,你看看好吗?瞧,这篇文章的署名是“种马蹄”,还有一篇的题目是《山妖的国家主义》。作者在文章里说明,要当个山妖并不一定长犄角,屁股后头也不一定长尾巴。关键在于你有的是什么感情!对事物抱什么样的看法!文章最后说:“我们这种‘为自己就够了’的精神就把山妖的品格赋予了人类。”接着,他就举出培尔·金特作为典范。

培尔 我?一个山妖?

老人 对,看来这是确凿无疑的。

培尔 我还不如舒舒服服、安安顿顿地一直待在龙德呢,省得这么东跑西颠,既费力气,又费周折!培尔·金特 —— 一个山妖!这真是胡说八道!这是弥天大谎!再见吧!给你个铜板买烟叶子去!

老人 亲爱的培尔驸马 ——

培尔 不许你再这么叫我!你不是疯了,就是老糊涂啦。 快进养老院去吧!

老人 我正要找这么个地方呢。不过,我刚才对你说过,我的子子孙孙在这个国家里很有权势。他们到处散布说,我这个妖王仅仅是个神话人物。人们说,永远不要相信你的亲属。不幸,这话应验在我身上啦。 给人当作神话人物看待,这真是再可悲不过啦。

培尔 老汉儿,这种事别人也遇到过哩。

老人 我们山妖们没有养老金,也没有存折或是捐款箱。这些在龙德简直就行不通。

培尔 对。在你们那儿,唯一重要的是那句该死的话:“你为自己就够了。”

老人 培尔驸马,你没什么可抱怨的。看看你要是能想想办法 ——

培尔 老汉儿,你恐怕找错了地方。我已经山穷水尽了。

老人 不会吧!你?也落魄啦?

培尔 彻底破产了。连我这个“驸马”的身份也典当出去啦。都怪谁?都怪你们这些山妖!这就说明结交下等朋友没有好下场。

老人 眼看着我这一个指望又落空了!再会吧,我到城里去混混。

培尔 你进城去干什么?

老人 我要去登台演戏。听说他们正在登报招聘能演本国典型角色的演员哩。

培尔 祝你走运!请替我问候他们。我要是腾出身来,也要投入戏剧界。我要写一出喜剧,写得既深刻又有风趣。这出戏的题名将是:《世界的光荣就这样消逝了》。

〔培尔撇下老人独自沿着小道离去。老人在后边喊叫。〕

第九场

〔十字路口。〕

培尔 我的朋友培尔,这回你的运气可走到头儿了。都是山妖那套“为自己就够了”害的你。你的船已经沉了。你得抓住一根圆木,抓住什么都成,就是别给丢到废铁堆里去。

铸纽扣的人 (在十字路口)哦,培尔·金特,你的证明书呢?

培尔 怎么?又来到十字路口啦!可真快呀!

铸纽扣的人 我一看你的脸就全明白了 —— 就像看一本书那么清楚。我不看报纸也能知道消息。

培尔 我已经找得精疲力竭啦。很容易就走迷了路。

铸纽扣的人 而且,这条路会把你引到哪儿去呀?

培尔 是呀, 引到哪儿去呢? 天这么黑, 又是在森林里 ——

铸纽扣的人 那儿有个老流浪汉,咱们把他喊过来好吗?

培尔 算啦,随他去吧!反正他也是个醉鬼!

铸纽扣的人 可是他也许能 ——

培尔 不,随他去吧。

铸纽扣的人 那么,咱们开始吧。

培尔 先问你个问题。你说“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这是什么意思?

铸纽扣的人 你这问题可问得莫名其妙。喏,刚才 ——

培尔 说吧,回答我。

铸纽扣的人 “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 就是把你自己身上最坏的东西去掉,把最好的东西发挥出来。但是这你准理解不了。所以咱们把它说得简单些,就是充分贯彻上天的意旨。

培尔 要是一个人从来也不晓得上天要他做些什么呢?

铸纽扣的人 他凭直觉应该晓得。

培尔 直觉往往很不准确,那样路就会完全走差了。

铸纽扣的人 的确是这样。可是如果你没有点直觉,你就会让魔鬼钻了空子。

培尔 这可是件十分微妙的事。我放弃我曾经保持过自己真正的面目这个说法。看来证明这一点是不大容易的。我不再去争这一点了。可是刚才我在荒原上到处流荡的时候,感到良心忽然刺痛了。我对自己说:“对,你是个犯了罪的人 ——”

铸纽扣的人 你现在又说起车轱辘话啦 ——

培尔 不是。我指的是犯大罪,不但在行动上,而且在思想上,在言辞上。当我在国外的时候,我简直堕落到 ——

铸纽扣的人 也许,可是你并没拿出证明来呀!

培尔 容我点时间嘛,我去找一位牧师,飞快地向他忏悔,然后把他的记录拿给你看。

铸纽扣的人 好吧。如果你能找到证明,那你就可以不进我的铸勺了。可是,培尔,我接到的命令是 ——

培尔 这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的傻瓜,那时候我还相信命运,那时候我还装作是个预言家。喏,我可不可以……?

铸纽扣的人 可是——

培尔 好朋友,反正你也不忙。这里的空气多么新鲜清爽,足以使人延年益寿。尤斯泰达尔的牧师经常说:“这个山沟儿里几乎没死过人。”

铸纽扣的人 那么下一个十字路口见吧。可不能再拖下去啦。

培尔 我得去找一位牧师!就是赴汤蹈火我也得把他找到。

第十场

〔开遍石楠花的山坡。一条羊肠小道蜿蜒通往山中。〕

培尔 埃斯本捡到喜鹊翅膀的时候说过:“小小东西说不定有大用处。”谁又料到我一生的罪孽到头来却成了我的救星呢?不过,我这个处境险得很,也可能才脱龙潭,又入虎穴。不过还有一句俗话也很灵验:“只要生命在,希望就在。”

【注】北欧神话中的人物,他由于拾着一只死喜鹊而把一位漂亮的公主娶到手。—— 英译本注

〔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人沿着山中小道跑下来。他身披笔挺的袈裟,肩上扛了一只捕鸟网。〕

谁呀?一个拿着捕鸟网的牧师?太好啦,我今天真叫走运!晚上好,大人!路不好走吧。

瘦子 不好走。可是为了救一个灵魂,再难走的路我也得走。

培尔 这么说来,有人要上天堂呀?

瘦子 哪里的话,我希望他去旁的地方。

培尔 可以同您一道走走吗?

瘦子 当然。我正想找个伴儿呢。

培尔 我有点儿心事 ——

瘦子 说出来吧!

培尔 您会发现我是个十分正派的人:一向奉公守法,从来也没戴过手铐,蹲过监狱。可是再好的人有时候也会失足栽个跟头 ——

瘦子 确实是这样,谁也难免。

培尔 您知道,这些小罪 ——

瘦子 是小罪吗?

培尔 是小罪。我曾经尽量避免犯大罪。

瘦子 那样的话,伙计,你就用不着来麻烦我啦。我并不是你心目中的那种人。你好像对我的手指头很感兴趣。

培尔 您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瘦子 对我的脚也感兴趣吗?你看了又看。

培尔(指着)右脚正常吗?

【注】在北欧神话中,魔鬼的右脚是一只蹄子。—— 英译本注

瘦子 我自己认为是这样。

培尔(脱帽)我敢打赌您是一位牧师。所以,我很荣幸能见到 —— 最好的就是最好的。要是前门敞开着,谁也不走旁门;要是能见到国王陛下,谁也不同小官吏去打交道。

瘦子 握握手吧!看来你这个人倒一点儿成见也没有。那么,我能帮你什么忙?你别向我要金钱和权势。这我可没什么好给你的。近来十分萧条,什么生意也没有。新的灵魂寥寥无几,偶尔才碰上那么一个半个的 ——

培尔 这么说来,人类有了显著的进步嘞!

瘦子 正相反,他们越来越糟糕。大部分人都在铸勺里结束一生。

培尔 这个铸勺我实在已经听腻了。我就是为这件事来找您的。

瘦子 有什么心事?

培尔 要是您不嫌我冒昧的话, 那么我可不可以求求您 ——

瘦子 替你找个像样的住处?呃?

培尔 我还没开口您就猜着了。正像您所说的,生意是越来越不景气,所以您也不必考虑得过于精细 ——

瘦子 可是,朋友 ——

培尔 我的要求并不高。我连工钱也不想要。我只想当您的一个友好的房客。

瘦子 给你一个暖和的房间?

培尔 可是也别太暖和。要是可能的话,我希望准许我来去自由。而且,让我保留搬走的权利 —— 要是时来运转的话。

瘦子 好朋友,实在对不起。你不知道有多少朋友听到他们将要离开人世间,都来向我提出这个申请。

培尔 可是考虑到我以往的行为,我觉得我比他们更有权利进去。

瘦子 可是你所犯的罪却那么微不足道。

培尔 也可以这样说 —— 如果不算我贩卖黑奴的罪过 ——

瘦子 有些人干过贩卖精神和灵魂的生意,但是他们搞得一塌糊涂,就没能进去。

培尔 喏,我还往中国贩运过偶像呢。

瘦子 那算什么!不值一笑。有人通过传教、艺术和文学,贩运过比偶像还要肮脏得多的东西。他们还是进不去。

培尔 你晓得吗?我还一度冒充过预言家呢!

瘦子 在外国?那根本算不了什么!干这类越轨行为的人大部分都进铸勺了事。如果你提出申请的根据只不过就是这些,那我再想帮忙也不能收纳你。

培尔 那么 —— 你听着!我坐的那条船沉了,我拼命抓住一只已经翻了的小船。就像俗话所说的:“快淹死的人揪住一根稻草。”还有一句话:“人人自顾自。”喏,我可以说是或多或少地剥夺了船上那位大师傅的性命。

瘦 子 你就是或多或少地剥夺了厨娘的贞操,我也不管。可是你这个“或多或少”究竟是什么意思?请问,用这种半吊子的方式来谈论自己所犯的罪过有什么好处?在这种忙乱时刻,谁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去听你这种一钱不值的话!请不要生气。我嘲笑的是你所犯的罪,而不是你自己 —— 原谅我直言不讳。喂,好朋友,打消这个念头,干脆准备进铸勺吧!我供你食住,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是明白人。你的记性很好。这都不假!可是就你能回忆到的一切,不论用理智还是用感情来衡量,都只不过像瑞典朋友所说的:是“没意思的把戏”。你一生既没有值得一笑的,也没有值得一哭的;既没有什么可夸耀的,也没有什么可绝望的;既没有什么可激怒的,也没有什么可灰心的 —— 你只不过成天价担着心思罢了。

培尔 人家说,鞋子不穿,你就不会知道它哪块儿夹脚。

瘦子 有道理。多亏某某人,我只穿一只鞋。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咱们谈到了鞋子,这提醒了我。我得赶快走。我正在找一块肉 —— 但愿找到一块又肥又有汁水的。我走啦,没时间在这儿同你聊天了。

培尔 请问,你这位朋友犯下了什么罪过,使他这么又肥又有汁水呢?

瘦子 我认为他无论白天或是黑夜,都保持着自己真正的面目。归根结底,这是主要的一点。

培尔 自己真正的面目?那么这种人归你管吗?

瘦 子 也许归,也许不归,这是灵活的。记住,一个人可以有两种方式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 —— 有正确的,也有错误的。也许你知道最近巴黎有人发明利用阳光给人照相。要么是直接拿到照片,要么是拿到所谓底片 —— 就是把光与暗都颠倒过来。外行人不觉得好看,其实是惟妙惟肖的,只要把它冲洗出来就成啦。在生活的过程中,如果有个灵魂把自己拍成底片,这张底片并不会给丢掉,而是送到我这儿来。我负责底下的过程,使它变形。我把它浸到药水里,用硫黄和旁的化学配料来蒸它,烤它,冲洗它,直到它现了原形 —— 这就叫照片。可是,像你这样的情况是,干了些事,自己又或多或少地涂掉了。那么,放多少硫磺和氯化钾,也不起作用了。

培尔 这么说来,这些底片到你这儿来的时候都黑得像乌鸦,离开你这儿的时候就白得像松鸡嘞。请问,你现在冲洗的是谁的底片?

瘦子 名字叫培尔·金特。

培尔 哦,培尔·金特!他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了吗?

瘦子 他赌咒说保持了。

培尔 这个人很可靠 —— 这个培尔·金特。

瘦子 你认得他?

培尔 唔,不过是点头之交。你晓得,算是个熟人。

瘦子 我得走啦。上回你是在什么地方碰到他的?

培尔 在海角。

瘦子 好望角?

培尔 嗯。不过我估计他就要离开那儿啦。

瘦子 那我得马上到那儿去。但愿我不会同他相左。海角,海角!那可不是个好地方。到处都是从斯塔万格去的传教士。(往南跑去)

【注】斯塔万格是挪威渔港。

培尔 这个傻蛋!瞧他耷拉着舌头那个跑劲儿。他会大失所望的。骗骗这么一头笨驴倒蛮有意思。瞧他摆的那副臭架子!喝,简直是位大老爷!他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份差事他是捞不到什么油水的。尽管他花样不少,他也会一头栽下来。可是我自己的屁股也坐不稳当哪。失去“自己真正的面目”这个高贵身份啦。

〔一颗流星掠过天空。他朝流星点了下头。〕

我的流星老弟,培尔·金特向你致敬!你一闪而过,然后就熄灭,永远消失在太空中 ——

〔他像是有所畏惧似的蜷缩起来,越走越深入雾中。静默片刻,然后大声喊叫。〕

难道宇宙里就没个人吗?深渊里没有人?上苍也没有人吗?

〔又走回来,把帽子往地上一掼,抓自己的头发。渐渐地又沉寂下来。〕

这么说来,一个人的灵魂是可以凄惨地回到那虚无缥缈的灰色烟雾里去的。可爱的地球,不要因为我白白在你上面踩了这么一辈子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而生我的气吧。可爱的太阳,你浪费了你的光辉,你那灿烂的光辉徒然照耀在一间空屋子上。屋子的主人走了,没有人来享受你所给的舒适和温暖。可爱的地球,可爱的大地,你们浪费了温暖和营养,白白孕育了我。精神界有多么吝啬,自然界却有多么慷慨!一个人为了活下来,一辈子得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啊!我要攀登顶峰的顶峰,我要再一次看看日出,我要把上帝许下的那块福地看个饱,看到眼睛疲倦了为止。然后,让雪把我埋起来,在我的坟墓上写着:“这里没有埋葬什么人。”然后 —— 喏,随它去。

〔教堂的信男信女在小道上唱着。〕

信男信女

愉快无比的清晨, 天国散下的光芒; 好像火红的利剑, 一道道射向人间。 全世界齐声歌唱, 颂扬上帝的慈祥。

培尔(心惊胆战地蜷缩起来)我不看。这里是一片荒凉。哎,我在咽气之前,老早就已经死了。

〔他企图钻进灌木丛中,却穿到十字路口上了。〕

铸纽扣的人 早上好,培尔·金特!你根据自己一生所犯的罪开出的清单在哪儿呢?

培尔 我到处在喊叫,吹口哨。

铸纽扣的人 没见到什么人吗?

培尔 见到一个串街给人照相的。

铸纽扣的人 那么你的时刻到啦。

培尔 什么都到了时刻。你没听见夜猫子在叫吗?它一定是觉察到黎明快来了。

铸纽扣的人 那是晨祷的钟声。

培尔 那边的灯光是什么?

铸纽扣的人 不过是一间茅屋。

培尔 我听到一阵声音,像是风穿过树林。

铸纽扣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在歌唱。

培尔 在那儿,在那儿我会找到自己的清单!

铸纽扣的人(抓住培尔的胳膊)来。该把你的家整理好了。

〔这时,他们已走出灌木丛,站到茅屋前面了。黎明。〕

培尔 把我的家整理好?家就在这儿!你走开!你那把铸勺即便有棺材那么大,也容不下我和我的清单!

铸纽扣的人 那么,就在第三个十字路口见吧,培尔.金特,可那时候 ——(转身走了)

〔培尔走近茅屋。〕

培尔

朝前向后同样远, 里外道路一般窄。

〔停下脚步。〕

不,我听得出,这是一种狂烈的、无止无休的喊声,我要进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家。

〔向前走了几步,但又停下来。〕

勃格说:“要绕道!”

〔倾听茅屋的歌声。〕

困难再大,这次我也要走进去。

〔他朝茅屋奔去。这时,索尔薇格走了出来。她是一身进教堂的打扮:手绢里包着祷告书,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直直地、安详地站在那里。〕

培尔(匍匐在门口)向我这个罪人宣判吧!

索尔薇格 是他!是他呀!感谢上帝啊!

〔摸索着朝培尔走去。〕

培 尔 大声说说我造的罪孽有多么深重吧!

索尔薇格 我所唯一爱的,你什么罪孽也没造。

〔又朝他摸索,并且摸着了。〕

铸纽扣的人(在茅屋后面)培尔·金特,那张清单呢?

培尔 大声把我的罪孽嚷出来吧!

索尔薇格 (在他身旁坐下来)你使我的一生成为一首优美的歌曲。你终于回来了,愿上天祝福你,也祝福这个五旬节的早晨。

培尔 这下我可完啦!

索尔薇格 天上那位是会了解的。

培尔(朗笑)我完了 —— 除非你能破一个谜!

索尔薇格 说吧!

培尔 说?对,可是你得破出来。你能说说自从你上回见到培尔·金特以后,他到哪儿去了吗?

索尔薇格 他到哪儿去了呢?

培尔 从他额上写着的命运来看,自从上帝心血来潮,创造了他,他到哪儿去了呢?你能告诉我吗?要是你说不出,那我就得回到阴暗幽谷里去。

索尔薇格(微笑)你这个谜好破。

培尔 那么你就说吧。我自己,那个真正的我,完整的我,真实的我到哪儿去啦?我额上带着上帝打的烙印,到哪儿去了呢?

索尔薇格 你一直在我的信念里,在我的希望里,在我的爱情里。

培尔(惊慌得往后退缩)你说什么?这是你在说谜语哪。你好像是做母亲的同她的孩子讲话一般。

索尔薇格 正是这样。可谁是这孩子的父亲呢?听了母亲的祈祷就赦免了他的那位,就是他的父亲。

〔一道光辉似乎照在培尔·金特身上。他哭出声来。〕

培尔 我的母亲!我的妻子!你这圣洁的女人!啊,保护我,用你的爱情把我保护起来吧!

〔他紧紧偎依着她,把脸贴在她的膝盖上。长时间的沉默。太阳升起。〕

〔索尔薇格温柔地唱着。〕

索尔薇格

睡吧。我的心肝,我的乖! 我来摇你,守在你身边。 孩子坐在妈的膝头上, 他们一道玩了一整天。 孩子将整天躺在妈的怀抱里。 上帝祝福你,我的乖! 孩子整天偎依着妈的心房, 他现在疲倦了。 睡吧,我的心肝,我的宝贝,睡吧,睡吧。 我来摇你,我的孩子,我的乖。睡吧,睡吧。

铸纽扣的人(在茅屋后面)培尔,咱们在最后一个十字路口见吧。那时候,看看你到底 —— 我不再说下去了。

〔太阳光芒四射,索尔薇格的声音也随着大了起来。 我来摇你,守在你身边。 我的心肝宝贝,睡吧,做梦吧。〕

—— 剧终

说说这出戏(代跋)

【注】这是本剧译者为中央戏剧学院《培尔·金特》演出组的同志们所做的一次讲话。(根据录音整理文中引用的台词,因翻译时间不同,和剧本的译文个别地方不完全一致)

每个人一生总有几个心愿,希望在他告别世界以前能以实现。《培尔·金特》在我们国家上演出是我从1942年就抱有的一个愿望。那时我才32岁。坐在伦敦一家剧院里我一边看一边默默地在想:倘若能把这么好的一出戏搬上中国舞台,让家里人也都看看,该有多好!如今,在我72岁上,这桩心愿居然实现了。为此,我要感谢你们这个演出组。今天我来,主要是向你们道谢。同时,也想和你们交换一下对这个戏的一些看法。

那些年,我也颇看过些好戏,像《守卫在莱茵河上》,也看过易卜生的其他一些戏,如《群鬼》和《海达·嘉布勒尔》。为什么都没有像《培尔·金特》这个戏给我感受的那么深?我想可能由于这个戏的表现手法不一般,内容更富于启发性。当培尔在台上一层层剥葱头时,我就陷入沉思,想到我这个葱头如果剥起来,能剥出点什么?又比如,培尔望着流星慨叹说“可爱的地球,大地,你白白孕育了我”那段同宇宙的对话,也是发人深省的。“四人帮”还在台上时,我就常玩味培尔在第四幕中的一句独白:“当狼在外面嚎叫的时候,跟它们一道嚎叫总是保险的。”想想看,那阵子,我们中间谁能说没跟它们一道嚎叫过几声呢?

就故事情节而言,这是写一个人的一生,从少年到老年,一个浪荡终身、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一个国际市场上的冒险家,又是一个颇知孝道的儿子,一个悔悟归来的丈夫。

全剧五幕三十八场,真如一只万花筒:从挪威偏僻的山村,一下子又到了非洲西岸的海滨;从人间又走进妖宫,甚至到了开罗的疯人院。背景也随着培尔这个人物的经历不断在变。青少年(第一、二、三幕)时,他是山村里的一个好吹牛扯谎的穷小子,一个被通缉追捕的逃犯。中年(第四幕)成为巨商、学者和先知。晚年(第五幕)无家无业,垂头丧气地又回到挪威。

乍看起来,这出戏好像有些松散,剧作家仿佛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仔细读去,结构上它是很讲章法的。除了贯串全剧的总主题“人妖之别”外,有些重要细节也是前后呼应的。例如培尔的皇帝梦在一开头(第一幕第一景)就露头了。培尔对他母亲奥丝说,一定要做出真正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 要当个国王。在第四幕中,富商培尔对他的客人吹嘘,说他要当全世界的皇帝。(第四幕第一场)在第九场中,他又在独白中嚷着要当“人类的皇帝”。到第十二场,疯人院的学者贝葛利芬费尔特才点明,他是“以自我为依据的皇帝”。最后,在疯人院中,培尔真的当上了皇帝。那一场戏在疯子们高喊“自我皇帝万岁”声中结束。

这是全剧的高潮,也是效果十分强烈,意义十分深刻的一场戏。记得伦敦那次的演出,台上是一只黑色牢笼,射出一道道黑影,恐怖万分。这里,易卜生把个人主义者,把野心家彻底搞臭了。

谈谈这个戏的主题思想。

翻译《培尔·金特》时,我感到特别吃力的是关于“人妖之别”的那两句话。原文很简单。正因为简单,不把全剧主旨反复吃透,是没法下笔的。应当着重指出,目前的译法也只是试探性的。易卜生本人没另外对此剧主题加以阐述。第一个外文译本(德文)的译者就遇到这个问题。当时易卜生还在世。他写信给剧作者,易卜生在回信时闪烁其词,并没正面解释。下面谈谈我是怎样理解这个剧本的主题的。

“人妖之别”这个主题第一次还是山妖大王自己提出的(第二幕第六场)。他说,人的特征是“要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而山妖则“为你自己就够了”。第五幕第九场,作者又通过瘦子说:“一个人可以有两种方式来保持自己的面目,有正确的,有错误的。”对这一点,作品没有做进一步的阐述。

1978年当我初译此剧时,我曾把山妖那句“格言”译成“适可而止”,那是从勃格的“绕道而行”一句引申的。后来翻译全剧时,又看了些国外的资料,同时,也从剧本本身得到些启示。

第四幕第一场富商培尔在向他那几位客人发表宏论时就说:“一个人应当永远是为他自己,要毫无保留地献身于自己以及与自己有关的事务上。如果他像骆驼那样负担着旁人的快乐和悲哀,他还怎么能做到这样?”说得够露骨了。他在沙漠上观赏蛤蟆时,又有所感触,说:“它只要顾自己就够啦。”(第四幕第五场)同幕第七场,先知培尔又对安妮特拉大谈他的人生观:“在时间的长河里,一直不下沉,脚也不沾湿。这就是人生。”(第四幕第七场)这是不折不扣的不倒翁哲学。

易卜生在第四幕第十三场中还借那位疯人院里的大学者贝葛利芬费尔特之口,对利己主义做了更为淋漓尽致的描绘:“我们的船满张着自我的帆,每个人都把自己关在自我的木桶里,木桶用自我的塞子堵住,又泡在自我的井里。没有人会为别人的痛苦掉一滴眼泪,没有人在乎旁人怎么想。无论思想还是声音,我们都只有自己。”

唯恐观众对剧本抨击的是什么还不清楚,易卜生又在第五幕第一场里用近乎图解的方式,通过培尔在沉船之后与船上大师傅争救生筏子一景,赤裸裸地写出利己主义者的丑态。沉船之前,当无家可归的培尔听说水手们将回到温暖的家,那里有一盏灯在等着他们时,他甚至说要把那灯给吹灭了,要把水手们全灌醉了,他们谁也甭想清醒着回家。

由于全剧这么反复抨击利己主义,我才把那句改译为“为自己——就够了”。

剧本关于“妖”道 —— 它所抨击的主要对象,发挥得很充分,很透彻。但是对于“人”道包含些什么内容,易卜生似乎只一笔带过。

铸纽扣的人在第五幕第九场中对做“人”的原则曾做了一次颇为模糊的阐述。他对培尔说:“保持自己真正面目就是把自己身上最坏的东西去掉,把最好的东西发挥出来……充分贯彻上天的意旨。”话讲得很笼统。但易卜生心目中的标准“人”是斯多克芒医生那样一个不顾个人牺牲,坚持真理的人。

这里,剧中作为“人”的代表的,大概就是那个由于反战,宁可砍掉手指也不服兵役的人。从牧师在这个人的葬礼上的一段话(第五幕第三场)可以断定易卜生是把他作为正面人物来写的。牧师说:“然而在那荒凉的原野上,在他作为生命中心的家里,他却是伟大的,因为在这里,他保持了真正的面目。他内在的素质是率真的。他一生就像在无声的琴弦上奏出的一阕乐曲。”这是多么苍白无力的一个对照呀!因为他充其量只不过是个独善其身的人。不义的战争并不因他砍掉手指而终止,千千万万的壮丁也照样还得服兵役。

我认为这是此剧弱点之所在,或者说,是易卜生局限性之所在。也许他认为在此剧姊妹篇《伯兰德》中他已经就这一点充分发挥了。但这仍是个缺憾。

谈谈剧中的主要人物。

这几乎是出独角戏。三十八场,演培尔的那位场场都得上,场场都是中心人物。培尔这个角色很不好演,因为他一生变化多端,而他的内心世界又很复杂。倘若简单地把他演成一个反面人物,那就砸锅了。

然而这个人物可不正派。

在前三幕里,他基本上是个人所不齿的山村恶少。游手好闲,专好吹牛扯谎,而且还有些半调子。他爸爸生前曾经富贵过,后来家道中落了。他同他那位寡母有个共同愿望:重整家园。因此,培尔还不甘平凡,立意要光宗耀祖。亡命时还念念不忘“修建一座精致小屋,门锁都包上黄铜”。他小时就开玩笑说过要当国王。中年幻想在沙漠上建立一座培尔城,一个金特国,甚至扬言要做“宇宙的金特”(第四幕第一场)。所以他不单纯是个好吃懒做的二流子,他还是个蛮有野心的事业家。看他吹嘘起在美洲贩卖黑奴发财时,他是个多么残酷而又狡猾的商人啊!为了赚钱,他甚至不惜挑起国与国之间的流血战争。

然而他对自己的估计是:“我绝不是个死不悔改的罪人”(第五幕第七场)。他有伪善的一面。他一方面贩卖黑奴,另一方面又冒充他们的慈父(第四幕第一场)。请男女老幼喝烈性酒,给寡妇们鼻烟闻。其实,他这样做,也完全是出于利己主义的打算:可以赎罪,在上帝那里留个后手。

培尔这套不择手段的处世方法并不是进了妖宫以后才学会的,在同三个牧牛女厮混的时候,他就冒称自己是山妖(第二幕第三场)。进了妖宫以后,他又说:“人们说,对于我们不喜欢的事物,要加以克服。我相信自己总能在一定的时间里,对这种味道习惯下来”(第二幕第六场)。于是,山妖大王也夸他这位驸马很“随和”。培尔就是这样为了满足欲望,靠适应妥协,随波逐流,发迹起来的。

这个人物有点可取之处,主要表现在他同两个妇女的关系上。一个是他的寡母奥丝,另一个是他所爱的索尔薇格。

奥丝真是位溺爱、崇拜儿子的妈妈。看她有多么矛盾!嘴里骂着拐人新娘的培尔,咒他从山上栽下来,一路上可又默默祝愿他脚下小心。她自己也是个耽于幻想的女人。母子俩时常用编造关于王子、山妖和奇禽异兽的故事来苦中取乐。她责备培尔向她撒谎,但又骄傲儿子编造的本领。本来培尔在这一带名声就不好,由于胡闹,拐走新娘,又遭到通缉,家里被查抄一空。但是奥丝一心只盼望儿子平安,别被官府抓住。

除了都喜欢幻想,他们母子还有一个共同点:两人都留恋以往的好日子,都埋怨把家当挥霍掉的老金特,都盼望早日恢复家园。不过做妈妈的仅仅希望培尔通过婚姻(比如同英格丽德)来扩充田亩,儿子想翻身的野心则无边无际,甚至要当皇帝。

培尔在他妈妈面前是个顽皮到家的孩子。他捉弄老母,哄骗她,然而又深深地爱着她。在剧中,培尔两次向他妈妈讨过“小费”。一次是当他把奥丝背过了河,另一次是赶马车。奥丝的死是我在文学作品中所看到的最美的、最恬静,印象最深的。想想看,当时培尔是个官府出告示缉捕的逃犯。他是冒了性命危险偷跑回来为奥丝送终的。

培尔在男女关系方面的纪录是极不光彩的。他拐了人家的新娘,糟蹋完了又把她遗弃。什么牧牛女、绿衣女以至沙漠上的舞女,可以说他见了女人就没命,然而那些对他都属于逢场作戏。他真正爱的却只有索尔薇格。这个姑娘在他心目中是圣洁的,是他最终的归宿。

在第一幕里他们初次会面时,索尔薇格一家是新从旁处搬来的,对培尔没有成见。所以在舞会上,当附近街坊对这个臭名昭著的二流子加以唾弃时,她不以为然。舞会上,在姑娘中间,她是唯一答应同培尔跳舞的。

全剧索尔薇格讲话不多(她的歌,照例是由旁人在幕后唱的),但她的话却十分朴实、坚定而且动人。当培尔自我介绍说“我像个流浪汉”时,索尔薇格回答说:“你不像个流浪汉。我不这么认为。”当培尔由于胡作非为而被通缉,成为在逃的刑事犯时,她却放弃一个十分安定的家庭,跋山涉水,到深山去投奔他。一见面就说:“你可别打发我走。你托人捎话,我就来了。我是你的了。”又说,“人家问我‘你去哪儿?’我回答说,‘我回家。’”我相信易卜生在创造这个人物时,是倾注了满腔爱慕之情的。

培尔对索尔薇格是一见钟情的。但是当索尔薇格表示要回家时,培尔就使出他那副逗弄人的惯技不让她走,吓唬她说:“我可以变成山妖,半夜里钟敲十二下,我会钻进你屋里,把你身上的血挤干净,一杯杯地喝掉。”(第一幕第三场)然而紧接着在第三幕第一场,当英格丽德表示要同他一道生活下去时,培尔在拒绝中透露了他对索尔薇格的倾心。他反问英格丽德说:“你的祈祷书是用手绢包着的吗?你有金黄色的辫子吗?你眼睛朝下望着自己的围身吗?你扯住你妈妈的裙褶吗?”(第二幕第一场)所有这些,在英格丽德,在牧牛女、绿衣女以及安妮特拉身上都是找不到的。

同幕第八场,当索尔薇格带着妹妹海尔嘉来看望培尔时,他要海尔嘉“替我求求她,不要把我忘掉”。到第三幕第三场,索尔薇格舍弃一切来投奔培尔了,并表示“你必须是我的一切,我的生命”。

培尔对索尔薇格深挚的感情代表这个人物复杂的一面:他浪荡,到处拈花惹草,但他心目中所爱的,却是圣洁型的少女索尔薇格。从这一点来说,这个二流子主观上还是想走正路,憧憬纯洁的爱,具有向上的愿望。

培尔说:“只要你敢在这里和我同住,我这茅屋就是圣洁的了。”并且欣慰地说,“我终于找到了她,并得到了她!这地面上应兴起一座宫殿。”培尔也许真想通过同这位圣洁姑娘的结合走上一条自新之路。

他发了宏愿:“我得找自己的路子。不是为了得失,而是想办法摆脱这类肮脏思想,把它们永远从我心中驱逐干净。”这也说明易卜生心目中的培尔·金特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他有良好的愿望,只是二流子成性,缺乏毅力。

不幸,那个绿衣女带着跛儿子找他纠缠来了。他痛苦地和索尔薇格分了手。这一别就是几十年。

到第五幕第九场,这对情人在晚年重逢了。忠实的索尔薇格一直在山中茅屋里等待着培尔的归来。培尔走近索尔薇格的茅屋,说:“我要回家。困难再大,这次我也要走进去。”就这样,浪荡了一辈子,落叶归根,培尔又在索尔薇格的怀抱中找到了温暖和安息。

我认为易卜生通过培尔的恋爱史,阐发了一个观点,即真正的爱情与肉欲是两码事。肉欲一旦满足了,一切立即都完了,而爱情则是真诚、严肃、专一,始终不渝,经得住时间和境遇考验的。索尔薇格不是在培尔当富商得意时爱上他的,而是当他年轻时为四邻所不齿,后来又被通缉,晚年又在他被铸勺人逼得走投无路时,对他表示坚贞不二的爱情的。反之,安妮特拉贪图的则是培尔的宝石。在她眼中,“先知同一只公猫之间是没有区别的”。语气多么像一个老练的妓女!培尔看中她的则是“双腿飞快地甩来甩去如鸡腿”,是“一块可口的肉”。在培尔同牧牛女、绿衣女和安妮特拉的对话中,都夹杂一些淫秽的东西。易卜生显然有意用这些来衬托索尔薇格的纯洁。

《培尔·金特》这个戏的英译本标明它是一出诗剧。那是指易卜生使用的语言文体。这个戏也可以说是一出哲理剧,因为整个戏谈的都是人生观、世界观的问题:人该怎样生活,为什么而生活。就培尔这个人物的经历而言,又可以说它是个寓言剧,因为易卜生这里不是在刻画一个生活中的人物,而是借这个人物来阐发他对生活——特别对当时的挪威社会生活的观察。正因为这样,也可以说《培尔·金特》是个讽刺剧,因为作者在剧本中对许多方面都进行了挖苦。也正因为如此,剧发表后,才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引起了轩然大波。作者的有些讽刺(如关于语言学家那段)我们摸不着头脑,而且也许已经失去意义了。但也有一些讽刺至今也还是很尖锐,还很有意义。

首先,是他对整个人类的挖苦。如第二幕第六场,山妖大王(对培尔)说:“我们山妖的实情要好过我们的名声,这也是人与妖之间的一个区别。”又说,“你们(人类)的嘴不停地讲灵魂,其实你们对肉体的兴趣要大多了。”在第四幕第四场中,培尔在独白中说:“人是什么?还不是风中鹅毛!随时适应周围的环境。”接着培尔又说,“你要是晃出一只戒指和手表以及一些华丽的衣服,你的同类就会匍匐在你脚前,舔你的趾头。他们会对一只钻石胸针脱帽鞠躬。”这些愤世嫉俗的话都是易卜生对他所处的那个社会的抨击。

北欧是神话特别昌盛的地方。易卜生在此剧中对山妖作了巧妙的运用。看妖宫那一场时,谁也不会以为作者是在写神话剧。山妖只是易卜生要谴责的那种利己主义人生观的化身。他借山妖之口说:“要当个山妖,并不一定要长犄角,屁股后头也不一定长尾巴。关键在于你有的是什么感情,对事物抱什么看法。”(第五幕第八场)。培尔自己也说:“人妖之间,一点区别也没有。我们(人类)只要放开胆子,也照样干得出。”无怪乎这位老丈人责备培尔说:“你这个人没良心!你像山妖那么活着,可是你瞒着不让人晓得。我教给你的那句格言(‘为自己就够了’)使你成为八面玲珑的世故人。”(第五幕第八场)。

其次他在剧中讽刺了资本家。欧洲人对奥林匹斯山怀有一种特殊尊崇心理,把它看作古代文明的象征。在第四幕第一场中,易卜生通过培尔·金特的客人科顿之口,说想开发奥林匹斯山的铜矿,并且要用山上的瀑布来发电。这尖锐地挖苦了实业家只懂得赚钱,不爱文化,也不知欣赏大自然之美。在同幕第五场,巨商培尔·金特还吹牛说:“只消把钱交给我,钱是一把可以打开海洋之门的金钥匙,一支可以对抗死亡的十字军。”最锋利的讽刺是在第五幕第一场。老年的培尔·金特归途在船上遇到了风浪。他说,“这个浪可不小。海干得真起劲儿,真好像多起个浪头就多赚一笔钱似的。”资本家在任何情景或场合下,心里只有钱,钱,钱!易卜生是带着十足鄙夷的心情来进行这种讽刺的。

此剧对学者也很不客气。在易卜生心目中,他们是些头脑不清,故作玄虚,又惯于在国外招摇撞骗的家伙。在第四幕第八场中,培尔在阿拉伯沙漠上冒充起先知了。他说:“一个人永不可在一个地方待得太长久,待久了可以对人们理解深一些,但同时也有损于威望。”在同幕第十三场中培尔又暗指贝葛利芬费尔特讽刺说:“他肯定是一位才学高超的人。他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接着,易卜生又通过这种学者之一(胡胡)叫嚷:“让人们保持说话不清楚的权利。”

易卜生对当时挪威的戏剧界也进行了揶揄。第五幕第四场提到旧金山一个魔法师表演屠户宰猪,事后剧评家对猪临死的叫声展开争论,就是对当时挪威戏剧评论界之烦琐无聊进行了极为辛辣的挖苦。

大家一定注意到易卜生在这些戏里对宗教、对于利用宗教进行的文化侵略,表示了深恶痛绝。

易卜生不是一个无神论者。相反,此剧有的地方是把基督教当作文明的同义语使用的,而索尔薇格用手绢包着祈祷书是象征着纯洁和诚笃的。对这些,我们必须加以理解,不然就没法去欣赏文艺复兴以来的欧洲名画以及巴哈、韩德尔等18世纪以来的《安魂曲》或《弥撒亚》了。

易卜生不反对宗教本身,但他鄙视那种为了私己利益而向上帝索要特殊照顾的祈祷。在第四幕第二场中,培尔那段祷文就是这样:“天父啊,请你叫他们把游艇开回来,制止那些贼匪。想办法叫他们出点事故。请听我说吧,不要去管旁人的事。世界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一会儿。”他先抱怨上帝“耳朵比平时更聋”。然后又向上帝表功:他放弃了黑奴种植园,他派传教士去亚洲传道。“善行总该有点善报吧”。这就暴露出善行者的动机。这时候游艇爆炸,沉入海底了。他又赞美起上帝庇护了他,没让他同他们一道也沉入海底。

易卜生就是这样寥寥几笔,写出信徒在祈祷中的利己主义。

剧中有两次抨击了帝国主义利用宗教进行的文化侵略。第一次是在第四幕第一场。培尔先说“把同中国做的生意停下来是做不到的”。易卜生写此剧时,鸦片战争刚结束不久。不知他这里指的是什么生意。接着培尔说,“很快我就在中国安排了旁的生意。每年春天我仍旧往中国运偶像。可是一到秋天,我就送一批传教士。连同供他们传教的全部用品:长袜子和《圣经》,罗木酒和大米。”在第五幕第九场中,当培尔招认曾往中国运过偶像时,那个神出鬼没的瘦子说,“那算什么!有人通过传教、艺术和文学,还贩运过比偶像更肮脏得多的东西呢。”

易卜生在剧中也讽刺了欧洲的殖民主义。实业家培尔·金特就幻想改造非洲沙漠,把它变成肥沃的绿土,在那上面繁殖挪威民族”(第四幕第五场)。

在演出时,一些意义不很清楚的讽刺,最好删去。保留下来的,就务必把原作的锋芒表现出来。

《培尔·金特》曾被批评家封为挪威的《浮士德》。我在剧本序言中又把它比作《阿Q正传》。这里,我想就这一点谈几句,作为结束语。

这一点我主要是受第五幕第八场一段台词的启发。落魄的山妖大王对他旧日的驸马培尔说,他要登台去演戏了。培尔问他演什么角色。老山妖回答说:“他们正登报招聘能演本国典型角色的演员哩。”由山妖来演本国(即挪威)的典型角色,作者的意思不是很明白了吗?

至少在一句台词里,可以看出培尔与阿Q相似之处。

在第一幕第二场中,当一男一女在背后议论着培尔一家,说他爹是个醉鬼,他妈妈是个懒女人,所以才养出他这么个二流子时,培尔耸了耸肩膀,若无其事地说,“他们夸奖的是敝人。喏,我不去跟他们计较,反正几句闲话也要不了我的命。”

这不也是一种“精神胜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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